古人除却所知之物,眼界难及后世之人外,论心机,论智谋,论眼力和识人之明,哪一点会逊色后人?
方才贾蓉连一句自作聪明的谎言都不敢说……
难怪古往今来多少人杰,都会留下“伴君如伴虎”之言。
只是不知,先前戴权答允之事,到底算不算数?
还有,最后戴权身边的年轻人,目光怜悯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又为哪般?
……
皇城,翊坤宫。
刚过完五十八岁寿辰的天正帝,正在养心殿东暖阁勤政亲贤殿内批改奏折。
只是没批改两本,面容有些清瘦的天正帝就放下了朱砂御笔,眉头紧紧皱起,凝重的眸光不乏担忧的望向殿外。
殿外秋风吹拂,铜铃作响,回荡在殿内,恍若梵音阵阵。
天正帝为天熙帝第四子,非嫡非长,潜邸时,论声势远不及其他几位亲王高。
为人低调,务实。
在百官中,素有埋头苦干的贤王之名。
又因其从不结党,也不勾连大臣,尤其是对任何军机大臣都保持一定距离,所以让许多人都以为,雍亲王毫无问鼎大宝之野心,将来必会成为一世贤王,和大宝无缘。
却不想,天熙帝在“天熙事变”之后,偏偏就遗诏传位给他,这便是他坐上龙椅的原因。
天正帝登基后,一如潜邸时低调务实,凡大小事务必定亲自过问,尤其是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
朝堂之上,一应天熙时代留下的军机谋国大臣始终不曾有过大变动,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然而天熙大臣却是无比安稳的,始终矗立不倒。
直到天正帝继位的三年后,才渐渐发生了些变化。
有两位辅政军机实在熬不住了,眼花耳聋,难以支撑,这才致仕退去。
天正帝也是赐以了厚恩重礼,风光致仕。
到了第四年,河西之地一场天灾,却让一群吃相实在难看的大臣暴露出来。
趁蝗灾兼并土地不说,倒卖救灾物资不说,堂堂国之大臣,朝廷命官,居然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倒卖人口,逼得无数rén • qī 离子散,下作之极……
这一次,天正帝再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传旨三法司,施以极刑处置了一批,人头滚滚。
值此,天下皆惊!
到了继位第五年,天正帝更是展开雄伟气魄,以雷霆之势,一口气黜免了三位六部掌部尚书,六位侍郎,甚至连一位军机阁臣都隐隐不稳,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天熙在位六十有一年,如今朝廷上的所有重臣皆为天熙旧臣,枝叶缠蔓,瓜葛极深。
隆安五年大案,真要牵连下去,幸免者寥寥无几。
天正帝这时候却又罢手了,停下来纠察,反倒让不少人更加寝食难安了,都不知道天子接下来会对付哪家,一度让很多人都老实了一点。
这被针对的政治清洗行动目标,其中就有贾家,不然作为宁国府长房长孙的贾敷如何会以死谢罪?
按道理,贾敷也曾经是接任父辈的接力棒,为大青平定北陆边患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如今却因为天正帝要一举覆灭整个贾府而自杀了,这可以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阳谋。
只是天正帝到底没想到,贾蓉这个变数又从宁国府里站到台前来了,而且大小动作不断,自己不支持还不行,贾蓉很自觉地担任起了自己作为“刀刃”的自我定位,天正帝自然是想要用好这把刀的,用好了,不仅能敲山震虎,还能剔骨撕肉。
如今朝堂上攻击贾蓉的奏折是越来越多,反倒没人来指责自己这个天子做得不好了,可见,贾蓉这把刀还是蛮好用的,既然好用,那当然要接着用他来切开更多的利益集团。
只因为,贾蓉平定了施南土司之乱后,连带着西南地区的大小土司也被收拾了一通,湖广地界的所有土司家族彻底覆灭,为此,贾蓉专门上表请天子派心腹过来接收罪产。
按照惯例,三七分。
贾蓉三,天家七。
但是贾蓉分文不取,得来的三成几乎全送给了各地的土民,如今湖广地界一提起贾蓉,都管贾蓉叫“贾土王”,贾蓉的地位与土民们的先祖,勇敢的土王们一样平等。
这意思,大概是把他当成土王一般的人物了。
关于贾蓉如何二百余人平定施南的战报,天正帝也翻来覆去看了多次,很快就看明白了贾蓉的手段和心机,的确适合做一把刀,拿出来就会见血的刀。
对于人心人性的剖析已然到了一个“近妖”的程度,利用土民们想要摆脱苦难的想法,悍然发难,短短一个月内就将施南土司彻底颠覆,也难怪迈柱对其推崇备至,甚至想嫁女儿了,这样的少年英才,谁不想拉拢过来,那么……还有比联姻更合适的办法吗?
听说迈柱还请求自己格外开恩一回,允许贾蓉兼祧两房,将其中一房的妻室地位让给自己的女儿……也好为宁府延续香火。
自第一代宁国公贾演开始,到贾代化这一代,本该有三房三支血脉,却因为牵扯到要命的政治斗争,最终有两支被除名,只保留了宁府二房的血脉留存,这就是次子贾敬得以袭爵的原因,但是到了贾敬这里,爵位已然打了个折扣,变成了二等将军,而且原本有宁府两代人牢牢执掌的军权被其旧部瓜分,由此形成了天熙时代的九家军镇世家,甚至连京营节度使的职务都落到了出身王家的王子腾手里,要知道,当年宁府得势的时候,王家可还是个鞍前马后的狗腿子,如今狗腿子倒比以前的宁府尊贵了,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可笑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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