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起身后,思量稍许后,道:“老太太,既是您老人家发了话,我为晚辈,自不会再多说甚。只是如今我在神京城郊外租赁好了宅子,也和蔷哥儿芸哥儿他们做了些经济营生以自足,这会儿却是不好搬过来的。”
贾母这才明白贾赦等人阴沉着脸的缘故,这孽障果真不识好歹。贾家上下,族里族外上千人,她一句话,何曾见过敢跟自己还价的?
不过贾母到底一辈子见过的人多,只看贾蓉脸上的神情就看得出这孽障天生脑后生反骨,怕是只吃软不吃硬,便耐着性子劝道:“今儿一早,宫里就派来夏公公传旨,赞我贾家教子有方,竟能得圣上赞誉。
这个时候蓉哥儿你搬出去,在外面和你外家住,对贾家,对你,都没甚利处,对不对?这种大事上,谁都不能置气。
这样吧,把宁府会芳园的天香楼修缮一番,你是在东府长大的,自当知道,那处园子里,连神仙也住得了。”
原以为舍下这样大的恩典,尤氏都点头应下了,可见她还是很想回宁府去住的。
贾蓉就总该服软找个台阶下才是,却不想他竟仍摇了摇头,语气虽轻,但却蕴着不可改变执着之意,淡淡道:“多谢老太太的好意,但我现在还不能再回东府。天子还有命,若有外出任命,允我可便宜行事,若是让太太回东府去住,想必她一个人也是很孤单的,苏家小妹也赶来神京城了,正好可以陪陪太太,我还有要务在身,还请太夫人就此打住。”
此言一出,不止贾母面沉如水,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在他们看来,这个不消停的孽障当真不知进退!
众人虽未明言,但目光无不表明他们的心思:不知好歹!!
倒是贾政狐疑起来,似乎总有哪里不大对劲,贾蓉怎会这样,他想要达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回东府?老太太开口了,你居然还敢犟?蓉哥儿,你最好明白一点,皇帝夸的是贾家教子有方,要是你再敢狂悖忤逆,贾家仍有管教你的权力!”
贾赦显是怒极,若非有天子的金口夸赞,这会儿他恨不能将贾蓉拿下,大打一百大板,打烂了账。
贾珍一死,贾赦如今就是贾家男子爵位最高者,一旦发怒,谁人不惧?
贾珍虽曾为族长,可一来爵位低,二来辈分也低,在贾赦面前尚且只有挨训的份,族中其他人,就更不用多说了。
偏贾蓉俊秀的脸上浮现出的却是冷笑,若非二世为人,心智成熟,怕是还真要被这老混帐给唬住了。
可如今他身上有圣眷护持,料定贾赦、贾政之流奈何他不得,所以如何会怕?
如今自己是监察御史,干这俩老货若是都干不过,那这个御史也别干了。
贾蓉淡漠道:“大老爷,你偏听偏信一家之言,不明当日之事,是非不明,又谈何管教之说?”
贾赦闻言,差点没气的中风过去,大喝道:“反了反了!你当日做下那等没面皮的行径,今日还敢忤逆顶嘴?我……”
没等他发完威风,贾蓉便厉声打断道:“贾赦,本官劝你自重!圣上明察秋毫,你以为天子会不调查本官的底细就传下圣旨来?
还是你以为,你比天子要更圣明?本官生而为人,铁骨铮铮,焉能蒙受不白羞辱?即使那人是本官亲父,本官也照办不误!
圣上是念及祖宗功绩,才没将事情扯开,给贾家留存些许体面。宁国虽为长房,然荣宁并立,你为佞贼贾珍之亲长,却是非不明,昏聩无能,对他管教无方,又有何资格谩骂于本官?
本官敬你年长,才两次三番忍你辱骂,你莫要给脸不要脸!今日你再敢辱本官半句,我拼着流放三千里,也要去养心殿前告你一状,你我届时殿前见分晓!”
如贾蓉这般以晚辈身份,大声顶撞反驳直呼长辈之名,更威胁其要分生死之事,在贾家从未发生过,甚至是连想都不曾想过的事。
天子尚且以孝治天下,知礼之族,更要以仁孝治家。
胆敢忤逆犯上者,打死都无罪。
却不想贾蓉敢如此“放肆”!
因此不止贾赦一时间懵了神,连贾母等人,也无不骇然的看着站在正堂上的贾蓉。
一时间,荣禧堂上一片静默。
然而就在此时,贾蓉却又出人意料的面对贾母微微欠身,躬身道:“老太太,吾非仗势忤逆狂悖之徒,若非被逼至极致,焉能至今日之境?不过,既然今日老太太开了口,那么我为了家族荣誉,为了祖宗威名,也为了阖家安宁和老太太的清静,当日之事,吾可以不再提起。
终究还是姓贾,怎能让天下人嘲笑贾家的腌臜事?所以这份委屈,我受了。
但是,忤逆之名,蒙冤之罪,本官绝不会默默承担,东府,我也绝不会回,若今日非要分出好歹,那本官只得动粗了,圣上允诺,本官有先斩后奏之权,可调集龙禁尉二百人协理。”
终究是着了天正帝的谋算,若非他传下那道混账旨意,贾蓉又何须向此老妇低头?
不过,贾家上下的心情,也未必比他好多少,在他们看来,贾蓉这个时候再来低头,还不如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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