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没关系,他正好也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物来给自己打掩护。
因为他来这里的身份是“观光者”。
理由是“要写一本游记带回关内,传唱天下,发展关外经济建设。”
……
此刻,皇极殿当中。
高阿那亲向前一步,向裕隆帝行礼,恭恭敬敬接过太监洪恩山捧着的黄缎封面金册,大声道:“殿试第四名一甲进士廖进忠!”
“臣在!”
一个三十多岁白净圆胖脸的进士应声而出,不知是热还是紧张,他的前襟都被汗水湿得贴在了身上,急步进殿,打下马蹄袖向裕隆帝重重磕了三个头,才定住了神。
高阿那亲让他平静了一下才徐徐说道:“奉旨,由你传胪唱名——你仔细点,勿要失仪!”“是!”廖进忠答应一声,象捧襁褓中婴儿一样捧过那份金册,又向裕隆帝打个千儿,来至殿口。
殿试传胪,是比状元还要出风头的差使。
在灼热的阳光下长跪了近一个时辰的进士们原已有些萎靡,至此都提足了精神,望着廖进忠。廖进忠平息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打开金册朗声读道:
“裕隆元年恩科殿试一甲第一名进士庄世龙!”
尽管这是事先已经知道了的,但在这样美轮美奂、紫翠交辉的金殿前,当着“圣主天子”堂皇公布出来,跪在第三排的庄世龙的头还是“嗡”了一下胀得老大。
眼前的景物立刻变得恍惚起来。半梦半醒地出班,在轻如游丝的乐声中随着司礼官抑扬顿挫的唱礼,带着八名一甲进士向裕隆帝行礼,由赞礼官引着庄世龙和榜眼探花向裕隆帝跪伏谢恩、迎榜。
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由张廷玉、鄂尔泰、高阿那亲三位辅政大臣亲送太和门,顺天府尹早又迎接上来。亲自扈送三鼎甲,开广阳门正门招摇而出,至东长安街搭就的彩棚吃簪花酒。
任凭千万人瞻仰风采——这就是所谓“御街夸官”了,儿百年程式一成不变。
这一切礼仪庄世龙都是迷迷糊糊的,似提线木偶般随众而行,心里若明若暗、似喜似悲地混茫一片,幸而《谢恩表》早已背得滚瓜烂熟顺口而流,倒也没出什么差池。
但到典仪完结、三鼎甲分手、看夸官的人纷纷散去时,庄世龙却变得失态了。
见道旁一家烧卖铺门口没有人出来“瞻仰”,庄世龙回身命礼部送他回府的衙役停下,径自下马进了店。那老板上身赤膊,下身只穿了个裤头正在纳凉。
乍见庄世龙头插金花,穿一身簇新闪亮的进士袍服进来,先是吓了一跳,慌得手忙脚乱,急抓衣服时却又寻不见,就地跪下行礼。
庄世龙也不买东西,痴痴地盯着老板道:“我中了状元。”
“小的刚从长安街回来。”老板说道:“您老是状元,天下第一!”又矮又胖的老板笑得眼都眯起一条缝,伸出大拇指一晃,“将来必定要做到中堂老爷!”
“噢……”庄世龙丢了一块银角子过去,你已经知道了……”说完再不言语,又出门上马,抽出一张八十两的银票给礼部的吏目,说道:“我想独自走走,你们这就回去交差。这点银子各位先拿去吃酒,权当给我加官。回头我还请你们。”那群人早已走得口干舌燥浑身焦热,巴不得他这一句话,领银子谢赏,扛着肃静回避牌兴兴头头去寻地方吃酒去了。
此时正是五月夏至,骄阳当头,蝉鸣树静,家家都在乘凉歇晌,吃瓜、喝茶解暑。
庄世龙却只沿街而行,见到没有人出来瞧热闹的店铺,就进去赏一个银角子,听人说几句奉迎话即便离去。
惹得一群光屁股小孩跟在身后看热闹,如此转了四五家。庄友恭见前头一家肉铺,三间门面前有一株大柳树,门面东边张了一个白布篷,篷下案上放着刚刚出锅的卤肉,一位姑娘坐在旁边守摊。
庄世龙踱过去,正要开口,见门面柜台旁坐着一个人,穿一身洗得雪白的竹布大褂,一手执扇,一手在帐簿子上执笔记帐。
那人一抬头,正与庄世龙四目相对:
“庄殿元!”
“常三爷!”
两个人几乎同时惊呼一声,常敏几步绕出柜台,对玉儿道:“这是我过去的文友,如今——”
“如今我中了状元。”庄世龙怔怔地看着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的柳丝,说道:“刚刚夸官,你们没见么?”
常敏吃了一惊:怎么这副模样,说出这种话?一愣之下细审庄世龙的神态,只见他目光如醉,似梦似醒,更觉不对,转眼看玉儿。
玉儿只是用手帕捂着嘴格格发笑,忙道:“玉儿!笑什么?赶紧搬个凳子出来。”庄世龙说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文章挣来的嘛!”
“不是好笑。”玉儿也看出庄世龙似乎犯了痰气,进去搬了个条凳出来请庄世龙坐了,笑道:“这么大热天儿,天上掉下来个状元到我们张家肉铺!您不说,还当是哪个庙里的泥胎跑出来了呢——我们家只杀猪,不杀状元!”
“玉儿!”
常敏瞪了玉儿一眼,又对庄世龙道:“恭贺您高发了。不过玉儿说的也是。如今您是状元郎,还该养荣卫华,就这么独自走来了。这样,您少坐一会,我去寻文书先生来,刚才我还给他送去一副猪肝。他通医道,我看您象是有点神不守舍的模样。”
庄世龙道:“嗯?我怎么神不守舍?状元!凭文章挣来的,知道么?”常敏听他言语更加错乱,越发相信他得了疯病。
正拿这活宝毫无办法,猛地想起近来也瞧见个书生成天在人面前说自己中了解元云云,别人都当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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