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库鲁也扎了一小刀肉,慢慢地嚼着,好奇地打量对面的文士。他是乌吉延部哈拉达身边的伴从,是哈拉达最信得过的几个人之一,被派来随侍这位从关内来的尊贵客人。
关内来的行商,班库鲁见过不止一次,多半是些虚胖的人,他们蓄着整齐的胡须,远看去倒像抹上的两撇墨迹。
见了索伦贵族们常常在皮肉外浮起一层笑,见了普通的牧民却把脸板起来,三角形的眼睛斜斜地看过去,背负双手腆着鼓囊囊的小肚子。
有些人腰间配有华贵的细剑,可是骑马跑上十几里路就累得牛喘。他们也不喜欢索伦不的饮食,往往随身带着厨师和腌菜腌肉。
不过这个文质彬彬的行商却是全然两样。
他能喝索伦部的烈酒,也能唱牧人们喜欢的歌谣,一掀袍子就能上马,虽然不佩剑,可是两道斜飞起来的眉宇仿佛比剑还利。
哈拉达最近正在参加乌苏里江一年一度的“库理勒尔”(最好的渔民)大会,直到深夜都还没回来,而最近哈敦就想吃辣羊杂,嫌之前吃的辣羊杂调得不够辣,就专门找了文士过来,在帐篷里架起铜甑,自己亲自点火烧汤,把这些时日以来换来的,大包大包的辣料香料给扔了进去。
羊肉入口仿佛化了一样,那股辛辣的味道却仿佛小刀在嘴里刮着,班库鲁的鼻尖上很快就沁出细汗。
“怎么样?”文士递过酒罐,“喝酒,一定要喝酒!”
草原汉子中也少见那种火一样烈的眼神,班库鲁觉得和他之间少了顾忌,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
酒是淡碧色的,这样的酒,只能是索伦八部当中最驰名的古尔沁部,酿制出来的烈酒,入口仿佛一道火流般,一直烧到心口。
“像罗先生这样的关内人,真没有见过!”班库鲁对着文士竖起大拇指,“像我们索伦部的好汉!”
“哦?”文士舔了舔嘴角的油腥,“在索伦人眼里,关内人该是什么样子?”
“关内人……”班库理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文士咧嘴笑了起来,“不过关内人跟你想的可不一样。关内很大,若是都是草原,从这一头放马跑到那一头,也许一年都跑不到。关内的人也是各种各样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想的那样。”
“这样?”
“是啊,关内的汉子,打完仗放一盏大秤,一边称着人头,一边称着金铢。
女人都只喜欢最强的小伙子,村子里谁最勇敢,最好的姑娘随便挑。不过这又算什么呢?不过是匹夫的勇敢,我朝立国的皇帝陈赤,本来不过是一个低贱的辽东佃户,可是他只用了十二年就统一了关内半壁江山!”这么说的时候,年轻文士眼睛里有种灼热的神情。
“那这个陈赤的武功是很好了?是你们关内第一的汉子么?”班库鲁忍不住问。
“不。他虽然也是汉子,可是武功不是最好,他手下的四柱国和四凶将,就远比他强。”
“驱使别人打仗,那也说不上勇敢,就是打败了,总不用自己去死。”
文士摇了摇头:“这可错了。大青的开国皇帝绝不怕死,他年轻的时候辽河一带据河大战,亲身带着骑兵冲阵,敌人的弓箭就跟在他后面追。
他中了三箭,胯下的战马死了三匹,每一次,都有四柱国将军把战马让出来给他,然后跟着他步战,最后终于大破敌人。
你想想以四柱国那样威震关内的杰出武将,为什么不顾自己都要把战马让给他?
那可绝不是因为他是首领,而是因为只要有他扛着青天白龙的大旗,骑马立在那里,所有战士就都会跟着他冲锋。
这跟他会不会骑马舞刀,能杀几个人又有什么关系?男人生在世上,像他那样,又怎么会怕死?建立千秋的功业,一统四州的山河,那是帝王之勇,纵然他死了,也是盖世的英雄!”
“好!”帘子外响起了掌声,“帝王之勇!”
帐篷帘子一掀,一个青年大踏步进来,席地坐在班库鲁身边。
青年将肩上大袖解下来,赤膊把衣袖结在腰间,就着热气腾腾的铜甑翻出一块羊肝来,吹了吹大口吃了。
“好,够辣!”青年捂着嘴,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刺激。
罗文士这时候却收敛了,灼人的眼神全都不见,眸子清明犀利。他微笑着把酒壶递了过去。
青年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有些急事,父亲召见我们,完了又在老合萨的帐篷里和几位将军议事,来得晚了。罗先生着急赶来,有什么事情,还请直说。”
文士笑了笑:“我来的事情,和大桑宰(王子)的急事,其实就是一件事啊。”
青年这时候点头了:“我猜到了。直说吧,父亲和关内的大皇帝有意结盟,父亲决意在我们几个兄弟中择出一人为人质,目前我乌吉延部里,人人都在猜是谁去做这个人质。三位将军全力保我不去,但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和关内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青年深深叹息了一声:“莫弈于不对罗先生说谎,我知道这件事,只怕还没有罗先生早。
父亲这次出动了老合萨南下,一点消息都没有流出,这时候再说挽回,已经太迟了。”
文士苦笑:“太迟……我们晋商在这乌苏里江经营了足足四年,就是希望能和贵部结盟,可至今连大君的面尚未见过。而关内的大皇帝居然能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定下大事,我们所有苦心都归流水了,大王子叫我怎么向贺敏大人交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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