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铎派人将段有德送去了驿馆,心中却翻腾起了滔天巨浪。
他是替谁传话的?
李泌,肃宗皇帝还是太监头子李辅国?
他之前提到家世又有何暗指?
让自己去长安面圣,是想要将自己从平卢调开,还是有其余的安排?
好好一顿酒宴,就被段有德这几句话搞得黯然失色,连好不容易吃一回的大肘子都没了滋味,赵铎耐着性子陪大家喝到半夜,其余人都被自家家仆接回去了,他笑着谢绝了李家管家载他一起回去的邀请,一个人沿着卢龙城的大街慢慢往回走。
城中有宵禁,只有他们这些当官的借办公事为由才能半夜在外面瞎逛。
十月初的卢龙已经很冷了,此地距离海边不过百里,空气中的湿度很大,赵铎没走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冰冷,胃里面也不太舒服,偏偏周围连喝热水的地方都没有。他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谁特么乐意跑到这么个出租车和代驾都没有的鬼地方来!
正想着,忽然有人从背后搀住了他的胳膊。颜从迁皱了皱眉:“我以为李郡守他们会送你回去,赵铎,你真的该买几个下人在宅子里候着。”
赵铎挑起眉毛,将胳膊抽出来,蹭蹭退了两步:“我又没喝醉,干嘛要他们送!都宵禁了,你为什么还没回家,等着人来抓你吗?”
“在跟司户曹的人对砖窑那边的册子,刚刚做完。”颜从迁无奈的瞅了眼赵铎身后的坊门,他要是回家,在半里之前就该转弯了,但这种时候总不能揭穿吧,男人都是要面子的,“现在我做完了,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就一起回去吧。”
“嗯,好。”赵铎认真的点了点头,跟在颜从迁背后,一摇一晃的走回了家去。
赵铎本来是说要把自己这个宅子当作集体宿舍的,但他即将成为节度使的消息一传开,谁也不敢那么厚脸皮的真来蹭他的宅子,所以住在赵家的,只有赵铎,唐苏合思,颜从迁和刘逸淮母子,正好四个院子,平日里谁也不打扰谁。
赵铎和颜从迁都在官衙吃饭,唐苏合思日常在卢龙城中吃零食,刘逸淮母子的饭食则是柳氏找回了她之前的婢女,在偏院的小厨房中便做了。
所以赵铎一直也不知道,颜从迁做饭的手艺丝毫不逊于她那手好字。
“煮粥是来不及了。正好圣人赏了你些茶叶,他们都送到宅子里来了,你在这坐会儿,我去替你冲碗茶。”
赵铎朦朦胧胧听见了“冲茶”二字,那种苦到心底的油腻感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他都来不及干别的,扭头扶着桂花树就是一顿吐。
吐完之后,脑子也清醒了,胃也舒服了,他做贼一样找了一把花锄,三下五除二将呕吐物埋上,然后才假装无事的像屋子里走去。
“从迁,茶就不用……”
话音未落,颜从迁已经拎着壶走了出来,她将两个茶碗放在案几上,壶嘴一倾,淡黄色的茶水伴着熟悉的茶香落入了碗中。
赵铎愣了一下,颜从迁已经将碗推到了他面前:“之前我看你自己喝茶便是这样冲泡的,虽不如陆公之法厚重,但贵在清雅简单。”
“唔,谢谢。”赵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在坐榻上坐下了。
颜从迁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气氛忽然就变得严肃了起来,赵铎下意识地喝了口茶,然后便听见颜从迁低声说道:“赵铎,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说。正好,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用特意再找别的时间了。”
咕嘟……
赵铎咽下了一大口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紧张。
“我打算跟着朝廷的海船回沂州去。”
噗——
赵铎直接把茶喷到了桌面上:“虽然不能将你的功劳上奏天子,但我也没有提拔新的长史,你别管其他人怎么想。我是都尉,你就是都尉长史,我是节度使,你就是节度使长史!”
他以为颜从迁是因为这次赏官之事受到了刺激,就因为她是个女子,无论有多大能力立了多大的功,也不可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颜从迁被他逗笑了:“不是这个原因。之前我做长史是因为无人可用,如今平卢大势已定,长史也好,掌书记也好,你当另寻心腹来做才是。”
“那就是有人说闲话。”赵铎沉下脸,“那些嘴巴不干净的混账玩意就是欠收拾,等我收拾几个,便无人再敢质疑此事!”
他不是不知道关于颜从迁乃颜家四姑娘之事已经在郡府高层中传开了。虽然颜从迁做事周全,为人和善,武功高,字还写得好看,在军中有声望,在郡里也受李守言等人的喜欢,但她占了一个位置,就有别人少一个位置,特别是赵铎升了节度使,那些人的眼睛珠子更是发绿。
男子中传她骄横跋扈,仗着颜家的脸面强行揽事,不讲规矩,吃相难看;女子中则是传她不守妇道,名义上是替节度使做事,实际上是想要勾引节度使,做节度使夫人。特别是那些女子,一边传着颜从迁的闲话,一边发了疯的找人给自己说媒,就好像挤兑走了颜从迁,自己就会娶她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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