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点准备，猜到了一点。
但她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
提成的事，她差不多知道要黄了。
两周前下发了一个文件，就是查机械系统重要研发人员财务状况的。
她赶上了这个风口，也没什么可说的。
吕却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大雪还在下，雪花密密地斜织着，把远处的厂房和烟囱都模糊成了一团灰白的影子。
他背对着齐薇薇，双手背在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要调走了。”
他说，声音从背影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走之前，我希望能把一切都安排好。可给我的时间太短了，太仓促了。”
这可大大出乎齐薇薇的意料。她呆住了半晌，才轻声问：“您被调去哪里了？”
“黑省。”吕却斋说，“去做审计工作。”
齐薇薇心头一紧。
审计。
还是跟两周前的文件有关。
她在前世就知道这个行当的分量。
得罪人，跑断腿，翻旧账，查烂账。
那些数字背后全是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一个不小心就踩进雷区。
吕却斋这个年纪，本该到了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时候，上面却把他往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调，还是挑这么一副最硬的担子。
这分明是把他用到“报废”为止。
她的鼻子有些发酸。
“黑省冬天那么冷。”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您……什么时候走？我给您做一身厚棉衣吧，用新棉花，絮厚点。”
吕却斋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
他没有转身，声音里多了一丝鼻音：
“不用了，来不及。晚上就要出发——本来三天前就要出发的，跟我走的人都住在部里的宾馆等我了，但是我硬生生拖了三天，再不能拖了。黑省的账出了大问题，不查个清清楚楚，国家白白受损失。这个担子没人愿意挑，也没人敢挑。当然，想去的人也不是没有，但他们不懂业务，只懂审计。所以，只能我去。”
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其实我也挺欣慰的。临退休了，还能再干一番事业。呵呵。”
齐薇薇叫了一声“吕老”，喉咙里堵得说不出第二个字。
吕却斋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只是比平时慢了许多：“薇薇，我再跟你交代一个情况。高老，他快不行了。”
齐薇薇噌地站了起来。
帆布包从沙发上滑落，砸在地上，她也没顾上捡。
“什么？”
吕却斋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泛红，眼角的皱纹里还残留着湿痕。
他没有遮掩，只是平静地看着齐薇薇：
“上次他设宴请你，被他那个小妹妹闹得进了医院。那时候就查出来，恶性肿瘤，晚期。他提出要瞒着家里人，就说是普通的胃病。前几天，他昏迷了。这下再也瞒不住了。”
齐薇薇怔在原地。
高应之请她吃饭，那天高敏之闹了一场，饭没吃成，后来她一直暗暗纳闷，以为是自己那个农机设计没入高老的眼，老人家不过是客气一句。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主动去问问。
可后来一忙，就搁下了。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
“他……在哪家医院？”齐薇薇问。
“协和，高畅在守着。”吕却斋叹了口气，“你现在去也见不着，他在重症病房，除了直系亲属，谁也进不去。估计……就这几天了。”
齐薇薇缓缓坐回沙发里。
唱机上的唱片已经放完了，唱针在空槽里一圈一圈地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伸手把唱针抬起来，搁回架上。
吕却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歉疚：“薇薇，接任我工作的人名叫李铭。政工干部出身，后来搞了好些年财务。”
他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摆摆手：“嗨，我这东拉西扯的。我主要是要跟你谈你的洗衣机提成。”
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有些发白：“这个提成一直没有发给你，你可能有疑问。但是你没问我，给我这个老头子留了脸面。”
齐薇薇忙道：“吕老，我不着急用钱。部里有困难的话，我不要这笔钱也可以。”
吕却斋长叹一声，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现在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是李铭提出，这笔钱不给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齐薇薇看着吕却斋，吕却斋看着桌面。
齐薇薇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她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李铭还没上任，就已经把刀尖对准了她。
这笔提成是吕却斋在任时批的项目，李铭拿它开刀，既是立威，也是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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