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暴雨转成了中雨。
铁路部门恢复部分线路,机场仍有大面积延误。行政综合车次、路况和设备运输要求,订到上午十一点的高铁票。项目组不必再抢清晨航班,可以按原计划七点到大堂集合。
酒店早餐厅挤满滞留旅客。
李渊到得最早,选了靠近出口的长桌。项目副经理带着技术负责人下来,两人一边吃早餐,一边核对设备防水箱。财务和法务随后到齐,许知微与外聘译员最后出现,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返程清单。
昨夜楼梯间的事没有留下表面痕迹。
她将车次、车辆和抵达后的分工放到桌边,没有单独递给李渊。项目副经理先看,他确认无误后再发进群。日程权限已经开始回到团队流程里。
外聘译员昨晚几乎没睡好,衬衫袖口扣错了一格,表带也压在布料下面。他自己拉了两次没有理顺,文件又从臂弯里往下滑。
许知微正好坐在旁边,接过文件,顺手替他把折进去的袖口翻平,再将松开的袖扣递回他手里。
“先吃饭,衣服自己重新扣。九点还要和客户做最后确认。”
动作不到几秒,没有暧昧,也没有刻意展示。她只是看见同事手忙脚乱,像处理一页折皱的文件一样自然。
李渊握着咖啡杯,目光却停住了。
多年前,公司第一次参加大型展会,他因为连续熬夜把衬衫袖口扣反。前妻站在酒店电梯前替他整理,手指沿着布料轻轻抚平,随后把文件塞进他怀里,催他别只顾着紧张。
那时他们没有司机,没有秘书,连展位宣传页都自己装箱。她总能在最忙乱的时候看见这些细小的不妥。
眼前的早餐厅与那家旧酒店毫无相似之处,许知微也只碰了同事的衣袖。李渊却在同一个动作里听见了过去的声音。
咖啡入口已经凉了。
许知微抬头时正好碰上他的视线。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故意重复动作,只把文件还给译员,转身去取自己的早餐。
李渊先移开目光。
他昨晚已经确认过,熟悉感不等于眼前的人。可记忆从来不讲道理,一件衣服、一场雨、一个抚平袖口的动作,都可能绕开判断,直接击中身体留下的习惯。
项目副经理把手机推过来。
“高铁确认发车,去车站的路有两处积水,九点出发最稳。”
“按这个安排。所有设备提前半小时装车,不临时分组。”
李渊把注意力拉回返程。
吃过早餐,客户总监临时发来视频邀请,确认盖章文本已经入档。七个人在酒店公共会议区接入,会议只用了十五分钟。合作方承诺按合同支付首期款,公司则在五个工作日内提交项目启动表。
视频结束,项目副经理把签约结果发回总部。宋诚正式接回日常窗口,许知微的临时权限将在抵达公司后关闭。
她没有因此失落。
“归档目录已经整理好。回去后我把异常记录交给流程组,再做一份模板修订建议。”
译员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若不是她在谈判现场把证据串起来,自己此刻面对的就不只是复盘,而可能是一笔巨额损失。
李渊没有再单独表扬,只让项目副经理把模板修订纳入正式任务。
九点整,众人退房。
去车站的路比预想更堵。车辆经过一段低洼路面时,积水拍到车门,司机让大家不要下车。许知微坐在靠门位置,将装合同扫描件的电脑包挪到内侧,动作与昨夜护住文件时一样。
李渊看见了,却没有再陷入回忆。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三行:故人是故人,下属是下属;相似不构成关系;不要让未处理的哀伤进入现在的婚姻。
写完后,他没有删除。
高铁晚点四十分钟,最终顺利发车。座位由系统分散,李渊与财务负责人相邻,许知微和法务在另一节车厢。项目组只在群里同步到站时间,没有人跨车厢找谁。
列车驶出暴雨覆盖的城市,窗外逐渐有了亮色。
沈南星发来消息,三个儿子都在等他回家吃晚饭。顾一鸣的社团活动结束得晚,顾一辰训练结束后由顾承安送来,李景安下午跟陈姐去买菜。他若七点前到家,正好能赶上。
李渊计算了一下路程。
“不堵车就来得及。别等我开饭,景安饿了先吃。”
沈南星回了一个简短的“好”。
没有盘问,没有怀疑,更没有用家庭牵制他的工作。
这种安稳本来是他最珍惜的东西。前妻和儿子去世后,他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餐桌上有人等、日历里有人惦记的生活。沈南星把这份生活重新带给他,不是替代谁,也不是修补一件旧物,而是与他重新建立了一个家。
他不该因为一个熟悉动作,就把过去的影子投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列车经过隧道,车窗短暂变成镜子。李渊看见自己的神情,比出差前更疲惫。
到站后,项目组在出口集合。许知微把最后一项设备编号核完,将权限移交单递给宋诚。宋诚专程来接材料,确认她的临时工作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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