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被人掀开。
郑福田走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新棉袍,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崔师傅。”
“郑先生。”
“我来看看。”郑福田把药箱放下,“不碍事吧?”
“不碍事。”
郑福田走到门板前,蹲下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崔师傅,”他说,“你这个法子,我想了一夜。”
“想明白了吗?”
“没想明白。”郑福田摇头,“灶心土,醋调,外敷,留口,内服姜汤。这方子……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本草纲目》上,灶心土是治吐血、下血、呕吐的。没有一条写着治火毒。”
“书是死的。”崔天阳说。
郑福田的脸僵了一下。
“这话裴老先生说过。”
“他说的,我认。”
“你认,我不认。”郑福田的声音提了起来,“崔师傅,你这方子,不能就这么用。万一出了事,谁担?”
“我担。”
“你担得起吗?”郑福田往前一步,“你这是‘验方’,不是‘正方’。验方不能推广,推广要出事!”
“那你说怎么办?”
“把方子写出来。”郑福田说,“剂量、火候、时辰、手法,一条一条写清楚。写清楚了,我们论证,论证过了,才能用。”
崔天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郑先生,”他说,“您让我写,我写不出来。”
“为什么写不出来?”
“因为我没按方子做。”
郑福田一愣:“什么意思?”
“我做菜,从来不按方子。”崔天阳说,“方子上写‘盐少许’,‘少许’是多少?方子上写‘文火慢炖’,‘慢’是多慢?火大火小,得看锅,看料,看天。”
他指了指门板上的韩铁山。
“他的伤口,今天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硬的,今天是软的。昨天渗出来的是黄黑的,今天渗出来的是淡黄的。我今天的药,跟昨天就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昨天我炒土炒了一炷香,今天我炒了两炷香。”崔天阳说,“昨天我文火养一炷香,今天我只养了半炷。”
“为什么?”
“因为他的火,小了。”
郑福田站在那儿,张了张嘴。
“这……”他说,“这没法写。”
“对。”崔天阳说,“没法写。”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写得出来。”
众人回头。
徐敬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
“我写了。”他说。
他把纸放在桌上。
“三天,我记了七页。”徐敬之说,“每次换药,什么时辰,什么火候,什么颜色,什么味道,我都记了。崔师傅做一步,我记一步。”
崔天阳愣住了。
“您……”
“我不懂火。”徐敬之推了推眼镜,“可我懂记录。西医看病,靠的就是记录。你把你的‘火候’说出来,我把它变成数字,变成时辰,变成可以教给别人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崔天阳。
“崔师傅,你这手艺,要是只在你一个人手里,它就只能救这十几个人。”
“可要是写下来,它能救更多的人。”
屋里静了。
崔天阳看着桌上那叠纸,看了很久。
“徐大夫,”他说,“您这纸,借我看看。”
徐敬之把纸推过来。
崔天阳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字很工整,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
“十二月九日,辰时三刻,炒土,武火,翻四十七下,土色转深,停。”
“辰时五刻,加水三碗,姜五片,武火滚三滚。”
“巳时初,转文火,养一炷香。”
“巳时三刻,离火,收。”
崔天阳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做这些的时候,全是凭手感,凭眼睛,凭鼻子。他从来没想过,这些还能这么写下来。
“徐大夫。”他抬起头。
“嗯。”
“您这个‘四十七下’,是怎么数的?”
“我数的。”徐敬之说,“你翻一下,我数一下。”
崔天阳笑了。
“您这人,有意思。”
“我不有意思。”徐敬之说,“我是医生。医生得把不明白的事弄明白。”
方处长是下午来的。
他把崔天阳叫到廊下。
“崔师傅,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您说。”
“上头来人了。”方处长往院门口那边努了努嘴,“看见那几个穿中山装的没有?”
“看见了。”
“他们是来问的。”方处长说,“问这法子是谁的,问靠不靠得住,问能不能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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