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食第九天,出事了。前八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一批一百四十个人里已经拽了三十七个,都躺着,都在熬那三个月。三十二处空井那边六十四个人已经就位,每天一报。玉衡门那三处眼刚接管,头一趟挪眼定在开春。
一切都按着那块木板上的四条走。第九天是二月十一,夜里。
第一个出事的地方是甘肃。
那个点上守着的两个人,一个是玄壶派的,一个是涅槃山的弟子。夜里两点多,那个玄壶派的小子忽然坐了起来。
“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有人叫我。”
那个涅槃山的弟子当时迷迷糊糊:“叫你什么。”
“叫我小名。”
“……你小名是什么?”
“除了我妈没人知道。”
那小子从铺上下来,光着脚往外走。守在门口的那条狗叫起来了。
那一嗓子把弟子叫醒了。他冲出去,从背后把人抱住了。
那小子在他怀里挣,挣得很凶,一边挣一边喊:“我妈叫我!我妈在外头!”
“你妈死了!”
“我妈叫我!”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个弟子后来说,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反正就是抱着不撒手。抱了大概一炷香,那小子忽然不动了。
再过一会儿他开始哭。“……我妈死了十一年了。”
同一天夜里,同样的事在七个省一起发生。不是几十个。
是所有身上还担着份的人。三百八十二个。
那天夜里,从两点到四点,那三百八十二个人,一个不落,全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叫的是他们最疼的那件事。有人听见的是死了的爹妈。
有人听见的是自己的孩子——那个人的孩子三年前淹死了,他听见孩子在水里喊他。
有人听见的是自己在碗里泡着的那三个月。东阳那个七十九岁的老爷子,那天夜里听见的是他老太婆。
他老太婆还活着,就睡在他旁边。
他听见她在门外头叫他,叫得很急,说家里进水了,说让他快出来。
老爷子从床上爬起来,摸着黑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他老太婆睡得好好的。
老爷子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门插上了。插完他坐在门槛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跟人说:“我tā • mā • de 差点让她把我叫出去。”
“可我一想不对——我们家住四楼,进什么水。”
玉衡门那边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她身上担着两分。她那天夜里在船上。
她听见的是海。
她们那一脉两千年挪了两百次眼,下去两百个人,一次少一个。她师父是三年前那一次下去的。
她听见她师父在水底下叫她。叫的是她的小名。
那姑娘从船舱里出来,走到船舷边上。她伸出一条腿。
那一下是池秀娥拉住的。
哑妇没有喊——她喊不出来。她扑过去,从后头把人抱住,两个人一起摔在甲板上。
那姑娘挣了两下,忽然哭出来了。
哭到后来她说了一句:“掌门,我听见了,我真听见了。”
池秀娥抱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拍。拍了很久。
马长贵那天夜里在听雪镇。他刚拽完份第二十天,躺着起不来。他听见的是落雁口那间屋子里,另外十只碗。
那些碗里的人他都认识。他记得每一张脸。他听见那十个人在叫他的名字,一个接一个。
马长贵动不了。他只能躺在那儿听。他听了两个钟头。
第二天早上纪清瑶去看他的时候,他的枕头是湿的,湿了一大片。叶峰是那天夜里三点接到第一个电话的。
打电话的是东阳那边。三点十分,第二个。
三点二十二,第三个。到四点,他手上那部手机响了四十七次。
他站在藏脉殿的台阶上,一个一个接。接到第十一个的时候,他不接了。
他把手机递给沈聿。“记名字。”
“记什么名字?”
“打进来的,出事的,出的什么事,全记下来。”
“峰哥你——”
“记!”
沈聿抱着那本簿子在台阶上坐下了。天亮的时候,那本簿子记了十一页。
三百八十二个人,有三百六十九个被身边的人拉住了。有十二个是自己醒过来的。
有一个没找到。那一个是个哑巴少年。
十七岁,落雁口救回来的,从第七只碗里抬出来的。他不会说话,也不识字,这一年在听雪镇跟着两个从井底下上来的老人过,帮人挑水。
夜里两点多他起来了。
跟他住一个院子的老人当时醒了,问他上哪儿去。他没有回答——他也回答不了。
他往外走了。
那老人以为他是去解手,翻个身接着睡。
天亮的时候人不见了。找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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