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奉州天气还有些寒凉,夜风时不时吹过廊下,拂动高高挂着的红灯笼。
烛火摇晃,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光影,远处高空银月悬浮,时而还能听见远处街边烟花炸开的轻响。
长廊上,寒山提着一盏六角琉璃灯,脚步极轻地行在前头。
在他的身后,谢无妄披着厚实的绒氅,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前行。
一阵微风拂过,灯芯摇晃,寒山夜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江明棠那个妖女在小公子心里,还是太重要了,以至于国师大人都被影响到了。
前脚还拒绝了他的提议,让他滚。
后脚就又把他叫回来带路,要去找江明棠。
虽说国师大人的脸色,那是一如既往的难看,但出门的速度倒是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就把寝衣换成了常服。
要不是清楚地知道,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魂魄,一直都是小公子对江明棠的感情在作祟。
怕是他真要以为,国师大人也爱上了江明棠。
不过,也幸好被她迷惑的人是小公子。
否则的话,定渊楼的未来,真是要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了。
正胡乱散发着思绪呢,寒山突然感觉到背后没动静了。
他也下意识站住,回身看去,便见谢无妄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一动不动,面色犹如覆上了一层冰霜,冷到了极点。
寒山有些不解,快步走过去,小声问道:“国师大人,您怎么了?可是身体又有哪里不适?”
谢无妄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盯着对面。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寒山眼神一滞。
不远处半月门前的小道上,两道人影并肩前行,风声中隐隐还传来了说笑之语。
寒山看的真切。
其中一人,是东越的肃王裴修禹。
另一个,是江明棠。
两人皆是常服在身,装束整齐,又是往驿站大门那边去的,看样子是要一同出游。
看着身侧谢无妄的脸色,这一刻,寒山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他张了张嘴唇:“国师大……”
“这就是你说的,她赶路太累,要在房中休息?”
寒山无言以对。
其实,那话不是他说的。
是江明棠自己说的。
他只是转告国师大人而已。
所以,真不能怪他。
他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能预料到,江明棠突然又不累了,不想休息了,还有精力跟裴修禹一起出去游玩呢?
但很显然,国师大人现在应该是没心情听他多余的解释。
寒山:“属下知错。”
谢无妄转身走了。
将要抬步之际,他忽地捂住了胸前,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眉头紧皱。
寒山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着他:“国师大人!”
谢无妄却推开了他的手。
感受到心口突然传来的钝痛,以及犹如巨石压在胸前,让他喘不上气来的苦涩之情,他唇边却扬起了一抹嘲讽的笑,自言自语。
“不是一直想见江明棠吗?”
“如今终于看到她跟别的男人你侬我侬,满意了?”
蠢货,还真是无药可救。
江明棠这个浪荡不堪,水性杨花的女人,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是随便玩玩儿罢了,他却捧着一颗真心去爱她,甚至不惜为此跟定渊楼,以及他自己作对。
如今哪怕是陷入了沉睡之中,看见江明棠跟别的男人谈笑风生,居然还会难过。
真是何其可笑,又何其活该!
活成这样,倒不如尽早去死。
早点把这具身体还给他,正好省去不少麻烦。
怀揣着对另一个自己的鄙夷之情,谢无妄强行压下心中不由自主升腾而起的晦涩与伤怀,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更衣就寝。
他可不像那个蠢货一样,只知道惦记男女私情。
尤其惦记的,还是那样不堪的一个女人。
不值得。
话虽是这么说,但当夜色渐深,谢无妄躺在床上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主人格的影响。
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安眠不说,脑子里也翻来覆去地在惦念着那个,他认为不值得记挂的女人。
更要命的是,大概是被之前看到的那一幕画面给刺激到了,他不由自主且不断地想,江明棠为什么会拒绝他的约见,转头却跟裴修禹一起游玩?
他们出去后,会做些什么?
除了看烟火之外,会不会有些亲密举动?
亲密到什么地步?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以及心中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感,折磨得谢无妄寝不安席。
再加上之前他本就病体未愈,近来又连着赶了几天的路,以至于不知不觉间便开始头疼起来。
身心的双重折磨,让谢无妄根本无法入睡,最后他只得起身从寒山置办在床边的药匣之中,摸出两粒安神丸,和水吞了下去。
定渊楼内部除了死士之外,也培养和招揽了不少顶尖的医师,医术不比太医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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