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聿端坐马上，眉骨下的阴影沉得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他垂眸看了周奉节片刻，才道：“周统领还是自己看看吧。”
周奉节神色微沉，慢慢走到车前，手指触到帘幕时停顿了一息，才轻轻撩开。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火把的光从帘缝间漏进来，勉强照亮一小片空间。
卫芙宁靠在车厢内壁上，半坐半躺地倚着，身子微微向一侧倾斜，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好之后便再也没有动过。她的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极淡的青紫，湿透的青丝散落在肩头和衣襟上，红色的锦衣被火烧得斑驳不堪。
周奉节先是扫过卫芙宁的脸，确认无疑后，才慢慢转向胸口，盯了几息，发现卫芙宁没有呼吸的起伏，眼神暗了几分。
就在他准备再凑近些看清楚时，眼前的垂帘忽然落下。一柄刀鞘从旁侧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抵在帘幕边缘，将那最后一线缝隙也压得严严实实。
崔玄聿不知何时已经翻身下了马，站在马车旁，一手按着刀柄，一手用刀鞘压住车帘，偏过头来看着他：“周统领，看够了吗？”
周奉节退后一步，抬眸对上崔玄聿的目光，谨慎垂下头：“国公见谅，卑职并非有意冒犯殿下，实在是……实在是没想到……”
崔玄聿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将刀鞘从帘幕边缘收回，随手挂回腰间，单手拉住缰绳蹬鞍上马：“周统领既已证实，那便随本君一同护送殿下回城吧。”
“这……”
周奉节心头骤紧。
帝王今日派他出山，并非是要救人，而是为了让他守住盛安城门，不让断云峡的活口有机会说话。
虽说帝女看着已经不行了，但毕竟没有亲自查验，总归是不放心。
迟疑片刻，周奉节抬眸，姿态谦卑抱拳：“国公容禀，殿下遇险的消息已经传回盛安，满城百姓与朝中众臣都在等着殿下回城。卑职奉陛下之命率金吾卫出城驰援，如今既然寻到了殿下，理应由卑职率金吾卫护送殿下回程。国公一路劳顿，不如先行回府歇息，陛下那边，卑职自会如实禀报。”
崔玄聿驱马，绕过周奉节：“崔盏。”
崔盏身形疾如闪电，不待周奉节反应，已然贴身突袭，寒刃破空直指周身要害。
周奉节全然不备，仓促之间只能侧身格挡，却依旧被崔盏顺势一脚踹中胸腹要害，剧痛传来，身形踉跄后退数步。他心头大惊，瞬间回过神来，反手拔刀出鞘，铮然一声寒刃乍亮，堪堪接住崔盏的攻势。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开。
身侧五千金吾卫见状，齐齐提刃上前，阵型合围，欲上前驰援。
“谁敢妄动！”
崔笺足尖一点，翻身跳上马车，将一方鎏金金鱼符高举过顶：“圣上御赐金鱼符在此！谁若妄动，视为忤逆，诛其三族，就地正法。”
金吾卫霎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周奉节一边仓促拆招避让，一边抬眸望向崔玄聿，见他神色冷寂，心中又惊又惑，急声质问：“国公这是何意！卑职奉命行事，国公何以刀兵相向？”
崔玄聿冷眼俯瞰：“本君已经说过了，断云峡山崩乃是人祸。镇国公主此番身陷绝境，是有人蓄意暗算。你中途拦道，又阻挠本君护送，莫非你与暗算殿下之人是一伙的？”
“绝无此事！”周奉节心头大骇，高声辩解，“国公明鉴！卑职忠心耿耿，不过是遵奉陛下旨意罢了！”
崔玄聿神色未动，薄唇吐出二字：“拿下。”
周遭蛰伏的崔家亲卫一拥而上，周奉节独木难支，而五千金吾卫被金鱼符震慑，无一人敢上前相助。他心知再反抗亦是徒劳，索性收刀垂臂，束手就擒。
崔盏上前，一把扣住他双臂，将人稳稳制住。
周奉节抬眸，目光沉沉望向高高在上的崔玄聿：“国公这是要公然违抗圣意吗？”
崔玄聿不以为意，勒转缰绳，抬头看向眼前蜿蜒无尽的火把，扬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断云峡暗流汹涌，朝堂奸佞潜伏，非常之时，自当用非常之手段。今日之事，陛下若有怪罪，我崔玄聿一人承担。”
“传本君令，金甲开道，送公主殿下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