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东海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他。
“要是真跟他有关系,”
孙连城说,“那就更得查清楚。
他的钱是他的钱,张桂兰的账是张桂兰的账,我的工资是我的工资,三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张桂生要是正当做生意,挣的钱干干净净,那走谁的账都不怕;
他要是有什么猫腻,借他姐姐的户头倒腾,那是他的问题,也是张桂兰糊涂,
但跟我孙连城没有关系,我没沾过他一分钱,没给他批过一张条子。”
“你怎么证明你没沾过?”夏东海追问。
“我不用证明。”
孙连城说,“该你们查。
我要是真收了他的钱、真给他办了事,账上、事上总有痕迹,你们查出来,我认。
可你们不能因为他是我小舅子,就先认定我有问题。
株连这一套,不是咱们办案的规矩。”
这话说得硬,可句句在理。
刘建国在旁边又点了点头,拿笔在自己面前的纸上记了一笔。
夏东海抿了抿嘴,没再追张桂生,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两页,又抬起头:
“我再问你,你每年的财产申报,有没有漏项?”
财产申报?
孙连城心里头又是一动。
这是组织上管干部的一道紧箍咒,一年一填,房子、车子、存款,
连配偶子女的情况都得报,瞒报漏报是要追责的。
他皱着眉,认真想了想才开口:“你要说一点漏项没有,那我不敢把话说死。
可我可以保证,每次填表,我都是亲自看过的,一笔一项都是我自己签的字。
在我的记忆里,应该是没什么漏项的。”
“应该?”
夏东海一下子就把这两个字揪住了,声音拔高了一截。
“怎么能说应该没有漏项呢?”
夏东海盯着他,“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应该’是个什么说法?说明你自己心里头也没底,是不是?”
孙连城心里头那股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这踏马是在抠字眼。
明摆着的,他平日里那么多事,财产申报的表填完,具体哪一年填了什么,他哪能记得一字不差?
说个“应该”是严谨,是实事求是,结果反倒成了话柄?
他耐着性子解释:“夏主任,我说是‘应该’,是因为表是一年填一回,
这么多年填下来,我不能把每一回的每一项都背给你听。
可我每回都亲自过目、亲自签字,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应该没漏项’就是我记忆所及没有漏,这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
夏东海寸步不让,“你这是态度问题。
对组织说话,不能用模棱两可的词。”
“好好好。”
孙连城被他逼得没办法,摆了摆手,
“保证没有漏项,这回总行了吧?”
夏东海眼睛一亮,像是又逮着了什么,紧接着就追了上来:
“哎,你刚才还不敢保证,说‘应该’,这会儿怎么又敢保证了?孙连城同志,你这前后的话对不上啊。”
这一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连城心里头那股火腾地一下再也压不住了。
他这段时间,先是翠屏镇的化工污染,又是光明峰的重启,又是省里的常委会,连轴转,
一天好觉没睡过,本来火气就大。
这一上午被夏东海这么一句一句地挤兑、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抠,他的耐心早就到头了。
孙连城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霍地站起来,手指头直直地点着夏东海,嗓门压不住了。
“夏东海!”
孙连城一字一顿,“你别逼我!”
“我孙连城今天坐在这里是配合组织调查,不是来让你耍着玩的!
我不知道的我说不知道,那叫实事求是;
我记不准的我说记不准,那叫负责任。
你非逼着我把没把握的话说成有把握,把不知道的事说成知道,
你到底是想让我说实话,还是想让我说你想听的话?”
“你要觉得我孙连城有问题,有证据,你就拿出来,直接审查我好了,
该怎么查怎么查,该怎么办怎么办!别在这儿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下套!我不吃这一套!”
谈话室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夏东海被他这一通爆发弄得愣住了,脸色变了变,坐在那儿一时没说话。
刘建国赶紧开口,喊了孙连城一声:“连城同志!”
刘建国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一股威严:“你拍什么桌子嘛?有话好好说。坐下。”
他说着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孙连城坐。
孙连城胸口起伏着,喘了两口气,火发出去了,理智也跟着回来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有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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