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万家窝堡。
下坎子村离得不远,翻过一个小土包就到了。
初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路两旁的苞米地里不时传来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夜里晃动,切割着浓重的夜色。
楚灼踩着一双半旧的解放鞋,走得飞快,完全没有城里姑娘的娇气。
楚灼说:“我刚在院子里,听老乡说陈桂英扎的纸人跟真的一样,半夜能活。”
暨昭然走在前面,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老一辈的手艺人,总有点绝活。”
“但这显然都是瞎扯,现在管的严,村子里还好点,不要大操大办都没什么,要是城里,灵堂都不让搭。”
楚灼轻笑一声。
“不过确实挺有意思的。”
“在心理学上,这叫‘恐怖谷效应’,当一个非人物体与人类外观非常相似,但又不完全是人类时,就会引发人的反感和恐惧。”
暨昭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那个下乡的王爷爷,连这洋词儿都教你?”
楚灼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赶紧打哈哈。
“啊,对啊,王爷爷以前留过洋,懂得多着呢。”
好在暨昭然没有深究,手电筒的光柱往前一扫。
“到了,前面那家院子里挂着白灯笼的,就是陈桂英家。”
那是村子边缘的一座孤零零的农家小院。
院墙是用黄泥和碎石头垒起来的,大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
门檐下挂着两盏白纸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微弱的光。
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浆糊味和颜料味。
暨昭然上前,屈起手指在门板上重重扣了三下。
“陈大娘,在家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暨昭然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几下。
“陈大娘!我们是万家窝堡来的,想定点纸活儿!”
过了好一会儿,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煤油灯,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门栓被拉开,一个满头银发、满脸褶皱的老太太出现在两人面前。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斜襟大褂,眼神阴鸷,手里提着的煤油灯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楚灼借着手电筒的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这个见惯了尸体的老刑警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半成品的纸人。
有的扎了一半骨架,有的刚糊上白纸。
最渗人的是靠墙站着的那排“金童玉女”。
惨白的脸上涂着夸张的红脸蛋,眼睛是用黑墨点上去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在夜风的吹拂下,这些纸人仿佛在窃窃私语,随时会活过来一样。
“恐怖谷效应”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暨昭然倒是神色如常,客客气气地递上了一根大前门香烟。
“陈大娘,万家窝堡的万老太太走了,我们来定全套的纸活儿。”
陈桂英没有接烟,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
“进来吧,要点啥?”
两人跟着走进院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竹篾和彩纸。
楚灼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开始报菜名。
“金童玉女一对,摇钱树两棵,聚宝盆一个。”
“另外,再扎个大点儿的四合院,里面得带家具。”
“对了,还得要个自行车,飞鸽牌的,缝纫机也要一台,蜜蜂牌的。”
陈桂英停下脚步,回头冷笑了一声。
“要求还挺高,连牌子都点上了。”
“全套下来,连工带料,三十块钱。”
楚灼痛快地掏出三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这是全款,大娘您受累,手艺精细点。”
陈桂英接过钱,手指在钞票上捻了捻,确认是真钱后,揣进了怀里。
“东西多,我得现扎,你们什么时候要?”
暨昭然算了一下日子。
“按规矩,停灵七天,第七天早上出殡。”
“我们第六天傍晚来取,行吗?”
陈桂英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剪刀。
“行,七日后,你们带人来抬就是了。”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别把我院子里的阴气放跑了。”
这话听着实在刺耳,但手艺人脾气古怪也正常。
两人没再多留,退出院子,顺手带上了那两扇破木门。
回程的路上,楚灼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摇曳的白灯笼。
“这老太太,脾气比她扎的纸人还怪。”
暨昭然深以为然。
“有本事的人都这样,走吧,回去还能眯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万涿留下来守灵,城关派出所的其他人又恢复了日常的“打工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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