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静静看了她许久,好像拔不出眼一样。
直到她领了他父皇的赏,从这议事殿中带着无数目光全身而退,他才略略回过了神。
龙椅之上的皇帝刚刚听她与那些臣子说了许久,此时也已经疲乏。
他让人按照她所说的法子去做,便挥手让众人散了。
另两位皇子仍殷勤地站在皇上下首,时刻等待着来自父王的考问或关怀。
三皇子却和那些大臣们一起退出了议事殿,且他脚步最急,动作最快,与平时芝兰玉树,沉稳端方的模样大相径庭。
三皇子是在甬道追上的蒋婵。
他一路追过来,轻微有些气喘,蒋婵看了一眼他身上只属皇子的服制,低头行礼。
三皇子抬手,拦住了她的动作,“夫人不必多礼,我追过来只是想问问夫人,今天你所说之言,真的都是贺大人所说?夫人真的只是替夫转述吗?”
蒋婵垂下头,一派娴静平和,“自然是这样,民妇不过一介白身,若不是仰仗夫君,这宫门民妇都是进不来的。”
三皇子看了眼跟在她旁边的小太监,打发人远远地去一边守着。
长长的甬道中只剩他们两人,三皇子才继续开口,“何必自谦,夫人句句言之有物,字字奇思横溢,行事方法别出机杼,可见胸罗锦绣,真是比贺大人更甚,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刚刚那些方fǎ • lùn 断是出自谁之口,恐怕夫人也擅长治水和改进农具吧?”
蒋婵美眸有些惊慌地在他面上扫过,捏着手中丝帕后退了两步,声音颤颤,“殿下莫再说了,民妇夫君只是暂时病了,明后日便能上朝来,民妇此后只会如过去一样,安于内宅,只做夫君的贤内助。”
她像个被猎人惊到的兔子,转瞬就要躲回洞穴,和刚才在殿上才思机敏,仿佛自带光亮的女子判若两人。
可三皇子越见她如此,越是步步紧逼。
“夫人待贺大人真是一片赤诚爱慕之心,可为何我前几日听闻,贺大人新娶了一房美妾?还请了朝中不少大臣去喝了喜酒,比当初新婚还要热闹?”
“你……”
蒋婵猛地抬眼瞪向他,一双秋瞳却水光盈盈,已然含了泪。
这样一双似怒似悲的含情目,让三皇子自觉失言,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我说错了话,夫人莫要生我的气,我只是替夫人不值罢了。”
泪珠滚滚,砸在甬道的青砖之上。
明明是柔软至极的眼泪,却好似能让一切坚硬之物软了三分。
三皇子一颗心也不由酸软了些,神色动容地从怀中取出帕子,轻轻递了过去。
蒋婵接过,却怒极似的冲着他面门就扔了回去。
轻软软的丝帕像是女人的手,带着一股温香扑了他一头脸。
“我不过是个招人嫌的弃妇,我会治水又如何?我会改良农具兵器又如何?就算我会造那传说中的诸葛连弩,我也不过是个夫君不喜,婆母嫌弃的妇人,三王子又何必追上来用这样的话捅我的心口窝?我不过一介女子,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登不得朝堂,以后绝不出来碍人的眼就是了!”
像是心中的委屈再藏不住,她使了这么一通性子匆匆就要走。
刚刚在殿上她是那样机敏冷静,像个算无遗策的谋臣,越是这样,她如今情绪翻腾使起小性子,越是让人移不开眼。
三皇子仿佛见那身披霞光的仙子落了凡间,掉进红尘堆里打起了滚,是怨是嗔,都格外喜人。
更何况她刚刚还提到了诸葛连弩……
三皇子不由自主追了上去,匆匆替自己辩解。
“夫人真是误会我了,那贺鸿恩属实不是东西,我只是在替夫人抱不平而已。”
“且我和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不一样,我可从不觉得女子就该囚于内室,我是钦佩夫人的能力心智,才为夫人感到惋惜而已。”
“谁又说女子注定不能登朝堂?前数不过百年,还有入朝为官的女子呢,夫人比之又差到哪了?”
蒋婵脚步一顿,终于停下来了。
“你说的是真的?”
她泪盈于睫,目含期盼地望着他。
三皇子笑容温和,把手中丝帕重新递了过去。
“夫人擦擦泪吧,难道我还能诓你不成?”
蒋婵好似终于冷静了下来,重新披上了她神女的皮子,退后两步,她拉开和他的距离,屈膝行礼。
“刚刚是民妇言行无度,冒犯了殿下,殿下的手帕民妇是可不敢接,这有违礼度。”
她越不接,三皇子越是把手帕塞到她手里。
“我私以为夫人不会是,只知循规蹈矩,守那些无用规矩的人。”
直到蒋婵迫于无奈地接过,他才继续道:“我刚刚说的话真不是诓你,我太皇祖父在世时,朝中就曾有女官为政,最高也官拜三品,是朝中的肱股之臣。”
“我觉得夫人才华不逊那些女官,只为一个忙着纳妾的夫君操劳贡献,实在是可惜了。”
“夫人如果愿意,我可以替夫人筹谋。”
“殿下……为何这样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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