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烈士陵园门口。
陵园建在一片缓坡上，灰白色的石门，顶上刻着一行字：北境忠魂。
门两侧是两排青松，种得很密，风一吹，松针沙沙响。
门里面的坡道上，一级一级的石阶往上铺，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墓碑。
灰白色的石头，一块挨着一块，从坡脚一直排到坡顶。
有的碑前摆着花，有的只剩下一圈干了的痕迹。风从坡上灌下来，带着北地特有的那种凉，吹在脸上像薄刀片。
车门开了。
纪寻先下来，她穿着一身北境作战服，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比之前红润了点。
她绕到车后门，拉开车门，一手一个，把两个人从车里拖了出来。
姜忠穿着囚衣，灰蓝色的，宽大得不合身。
他的手上铐着，脚上拖着链子，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车门上。
他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头发几天没洗，乱糟糟地贴在额前。
他站不稳，两条腿在发抖，抖得链子叮当响。
方泓在他旁边，也穿着囚衣，但比姜忠干净些。
他站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既不哭也不闹。他下车之后自己站定了，没等纪寻推，朝陵园大门方向迈了一步。
纪寻她一手拎着姜忠的后领，推着他往前走。
傅云归跟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只是跟着。
老将军走在更后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今天没有拄拐。
陆将军走在老将军身侧，军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帽子端在手里。
安羡走在最后面，穿着一身新作战服，步伐轻快。他接上了纪元最新的仿生双腿，走起路来跟常人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陵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地面上碾了碾，之后快步跟了上去。
几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两侧的墓碑排得很密，一块挨一块，像列队。
碑上刻着名字，有的名字下面是籍贯和生卒年月，有的下面只有一行编号。
风从坡顶灌下来，松针和纸钱灰混在一起，在石阶上打着旋。
走到坡顶的时候，纪寻停住了。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石碑，碑面上刻着一行字：北境特战队，永垂不朽。
石碑下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墓碑，每块碑前都摆着东西。有烟，有酒，有已经干透了的野花。
有些碑前摆着能量棒的包装纸，那是北境特战队的老传统，每次出任务回来，活着的人会在死去的兄弟碑前放一根能量棒，意思是：
你那份，我替你吃了。
纪寻把姜忠和方泓丢在石碑前面。
方泓看了一眼那些墓碑，自己跪了下去。他跪得很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姜忠没有跪，他站在那，两条腿还在抖，目光从那些墓碑上扫过去，越扫越白，嘴唇在抖。
他想往后退，但身后是陆将军和安羡，堵死了退路。
纪寻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
姜忠整个人往前扑，双膝砸在石板上，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半天没起来。
“跪着，”纪寻的声音很淡，“磕头。”
姜忠的手在抖，胳膊在抖。他撑着地面，勉强把上半身抬起来一点，额头朝最近的那块墓碑碰了一下。
碰得很轻，像怕碰疼自己似的。
纪寻没说话，看着他那副样子，抬起脚踩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够让他把脸贴回地面。
“磕实在点。”她语气冷了下来。
姜忠的身体抖了一下，把额头贴在地面上，这次贴得很实。
他挪了一下膝盖，朝下一块墓碑磕过去。
一块一块地磕，磕了七八块，额头已经蹭破了皮，灰白的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但纪寻没有再催他。
方泓跪在旁边，一直没动。他的额头碰在石板上，磕出了一个血点，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他没抬手擦，也没吭声。
纪寻松开姜忠，退后两步，站在那些墓碑前面。
风从坡下刮上来，把她的马尾吹得往一侧飘。她站在那，目光从最近的一块碑扫到最远的一块碑。
碑上的名字她全都认识。
有的是一起喝过酒的，有的是一起挨过罚的，有的是她看着入伍的，有的是替她挡过子弹的。
她看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撑满，抬起头，对着整片陵园，喊了一声。
“兄弟姐妹们——”
声音从坡顶往下滚，撞在两侧的松林上，又弹回来。
整片陵园都在响，风把她的声音往坡下送，松针沙沙地应着。
“我把人带来了——！”
这一声喊完之后，陵园安静了。风还在吹，松针还在响，但那种响跟之前不一样了。
像是有人在听。
纪寻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墓碑，看着碑前那些烟、酒、能量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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