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间脉手松开,杜哲暗自吐槽方才系统那句评断。
什么叫手法粗劣?他可是医学博士,虽然太久没用,忘得差不多了……
不就是当初植入之时,只做迷晕处置,不曾上麻药导致的后遗症罢了,只需消消炎症,自可痊愈。
他抬手虚虚捋了一把不存在的长须,另一只手抬在半空,胡乱掐着天干地支小六壬,眉头越拧越紧。
世间常有一说,郎中皱眉,病患心惊。便是九五之尊,也逃不开这顾虑。
赵佶瞧着杜哲的神色,身子绷紧,忙问道:“道长,朕这症候,尚能施治否?”
杜哲并未即刻应答,又乱掐了一会,才将视线落定在软榻上的赵佶。
“皇帝改政和为重和,不知改元本意,究竟为何?”
赵佶闻言一怔,还从未有人直称他为皇帝,略一沉吟,缓缓答话。
“近岁灾异频生,四方多有纷扰。政和之年,盼庶政惟和,奈何所愿难成。朝臣建言,取和上加和之意,改元重和,冀望日月重光,和气遍于四海,天降祯祥,消弭灾厄。”
说话这刻,他视线掠向殿外一池静水,若有所思。
他不愿直面治政的繁难,只想借一纸年号,把世间乱象挡在宫墙之外,盼着天地自行和顺,不必他躬身收拾烂摊子。
这便是赵佶的欲:想要书画雅趣、太平虚名,却不愿承担帝王对应的重担。
杜哲闻言,面上不起波澜,缓缓摇头。
“头痛易治,沉疴难消。”
话只到此,却不再往下细说,任赵佶自行品味。
赵佶眸光一动,沉默片刻,复又朝向杜哲。
他此时最迫切的,是斩断日夜不休的头疾,重归可以安心挥毫、抚琴赏玩的日子,其他一概不关心。
“道长既言可治,还望施术。但凡能解朕之顽疾,朕无有不允。”
杜哲点头,自怀中取出一樽葫芦形的玻璃酒壶,通体莹净无瑕,不见杂色,轮廓打磨得圆润精巧,是他花三百八十块自网上淘来的。
殿中一众视线尽被这葫芦吸引。
大内之中,琉璃器物不算罕有,多是西域贡来或是本朝窑中烧造,大半带着青、蓝、ru 白杂色,且质地偏脆。
还从未见过这般通体澄澈、不见半点浑浊,好似无物包裹的器皿。
赵佶本就酷爱珍玩,此刻视线更是被扣在葫芦上。
他对奇器、美色、笔墨,生来就有收揽占有的执念。
不等赵佶细细打量,杜哲旋开葫芦口,晃了两下,低唤一句:“请宝贝赐药。”
葫芦口朝下倾斜,明明内里一眼看去空空荡荡的葫芦,却有十余粒浑圆洁白的药片,自葫口接连落出。
杜哲抬手接住药片,在赵佶错愕的注视之下,递向前去。
“皇帝每十二个时辰服一丸,三日便可平复。切记不可空腹吞服,更不可多取。”
贴身内侍连忙上前,伸手接过药丸。
不必官家吩咐,内侍自拈起一粒,就着案上茶水一口咽下,而后垂手立在一侧静候。
杜哲看在眼里,并不见怪,身居九重,谨慎本就应该。
一刻钟过去,内侍细细体察周身,并无异样不适,才移步至软榻跟前,让官家看个分明,示意官家安心。
赵佶这才捏起一粒白药片,移至眼前端详。
“此乃何药?”
“此药名唤布洛芬,专攻头风脑痛,效验颇佳,乃是道门秘传单方。三日六丸,足以断头痛脑热之顽疾,余下药丸,官家自行处置便可。”
赵佶点点头,并未直接服用,吩咐内侍将药丸妥善收进锦盒后,又将视线重新扣回那只透明葫芦,眼中满是好奇。
“此宝通体透明,又能凭空吐药,莫非是那仙家法宝?”
杜哲自是知赵佶所思所想,便直接将葫芦递给他。
“皇帝若是喜爱,拿去便是。”
这般干脆慷慨,大出赵佶意料。
他也不客套,伸手接过葫芦,顺着光滑外壁慢慢摩挲,反复把玩,欢喜漫上来。
这件奇物落入自己手中,这份占有,又让他安稳了不少。
“道长进献异宝,又愿为朕疗疾,乃是大功。道长想要何等赏赐?金银玉帛、官爵封地,尽可直言。”
杜哲泊然开口。
“贫道乃方外之人,金银珠玉,于我如同尘土,无甚可贵。”
他侧过身,视线递向身侧立着的李沧海。
“只是我这位道友,素来偏爱古人笔墨、书画字帖。官家若要赐赏,寻些名家字画,供她观瞻便好。”
李沧海闻言,眉梢抬动,眼底似有水光。
赵佶却是身形一滞,他本就是痴爱书画之人,天下名帖名画,皆是他心头至宝。
方才预想,对方若索要金银权位,哪怕国师之位,待自身痊愈后,亦可随手应允。
可对方偏是要他最看重的字画,几分不舍浮上心头。
他有些不愿割舍这些心头雅物,可头疾磨得他日夜难安,两相拉扯之间,面上便浮起几分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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