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贼心虚
叶晚清收回视线,不再多看这狼狈的一家半眼,转身掀开棉帘子出了病房。
秋风呼啸着卷过崖州湾的缓坡,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王晓萍拿着采访本回了报社,叶晚清则顺着青石板路,径直朝着村口的大榕树下走去。
那里是海岛上妇人们平日里纳鞋底、嚼舌根的聚集地。
还没走近,一阵热络的谈笑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几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正围坐在石碾子旁,手里剥着炒熟的南瓜子和油炸小麻花,吃的满嘴泛油。
坐在正当中的,正是公社老干部的遗孀赵秀娥,人称赵大娘。
赵大娘六十出头,干瘪瘦削的脸上刻着深深的核桃纹,平日里靠着公社发放的救济粮和微薄的低保金过日子,向来是个锱铢必较的抠门性子。
可眼下,赵大娘怀里竟抱着用牛油纸包着的半斤红糖酥饼,正大方的往身旁的孙桂仙手里塞。
“来来来,桂仙,尝一口,这可是内陆供销社来的稀罕物,酥着呢。”
叶晚清放缓了脚步,清丽的眸子在石碾子上的点心油纸上轻轻扫过。
她走上前去,声音温和的打了声招呼。
“赵大娘,日头这么好,在这儿晒太阳呢。”
几个妇人一见是叶晚清,脸上的说笑声稍稍敛了敛,纷纷客气的挪了挪凳子。
赵大娘嘴里正嚼着酥饼,一抬头见是叶晚清,眼神不由自主闪了闪,连忙把牛油纸包往背后缩了缩。
“哟,是晚清同志啊,广播站没活儿呢。”赵大娘干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防备。
叶晚清在石碾子旁边站定,目光清明的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
“大娘,我过来是想跟您打听个事。前两天下午在李主任家后院的公用井台边,您挑着水从那儿路过,正好碰见李欣悦军医和徐海兰在墙角说话,您还停下来跟李军医打了个招呼。当时李军医跟徐海兰念叨的话,您在旁边挑水,听见了没有?”
这话一出口,石碾子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大娘干瘪的嘴唇一抿,浑浊的双眼里瞬间拉满了警惕。
“没有,没有的事。”
赵大娘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嗓门尖细的嚷嚷起来。
“我那会儿急着挑水回家煮地瓜,走的脚后跟打后脑勺,耳背的很,哪能听见旁人瞎白话什么。再说了,天底下那么多人在井台边说话,我一个老婆子哪记挂的住,你可别胡乱攀咬人。”
叶晚清静静的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急躁。
她上前迈了半步,视线落在赵大娘身旁那油汪汪的纸包和两个铁盒黄桃罐头上。
“大娘,全公社谁不知道您家日子过的紧巴,每个月就指着粮站那几斤杂粮面维持嚼用。平日里连去供销社称二两麻油都舍不得,今儿个倒是阔气的很,又是红糖酥饼又是黄桃罐头,还这么大方的请左右街坊吃着。”
四周的孙桂仙等几个妇人互相递了个眼神,神色也变的微妙起来。
赵大娘被戳中了软肋,面皮一阵涨红,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管的着我吃什么呢。这是人家送我的,李军医人好心善,念着我一个寡妇日子难过,前儿个下午特意拎到我屋里孝敬我的,怎么,大夫孝敬老干部遗孀也犯法了?”
“李欣悦送的?”
叶晚清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冷意。
“李军医在镇卫生院当差这几年,几时给村里的孤寡老人物色过这等精贵的细粮点心?早不孝敬晚不孝敬,偏偏在寿宴的前一天下午,好端端的送您两罐黄桃罐头、一斤红糖酥饼,底下怕是还压着两张大团结吧。”
听到“大团结”三个字,赵大娘一下从木桩上弹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大团结,没有二十块钱,那钱是她自己硬塞进我兜里的封口……不是,那是她借我的。”
话说到一半,赵大娘捂住了自己的干瘪嘴唇,浑浊的眼珠子里写满了惊恐。
在场的几个妇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桂仙手里的半截麻花啪嗒一声掉在土埂上,满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赵大娘。
不打自招。
叶晚清眼神一沉,神色瞬间冷肃了下来。
她伸出右手,一把紧紧扣住了赵大娘干枯如柴的手腕。
“大娘,您也是老干部的家属,应该懂得公社的法纪规矩。徐海兰给亲生孩子下毒致残,事情性质恶劣,保卫科和海警大队已经立了案。李欣悦教唆他人tóu • dú ,是这起大案的主谋。这钱就是她给您的封口费,您拿了封口费替她作伪证隐瞒案情,现在就跟我去保卫科走一趟。”
赵大娘一听要去保卫科,双腿顿时一软,整个人死死往后坐,两只老脚死死蹬着泥地,赖在原地不肯挪窝。
“我不去,晚清同志,我一把老骨头了,你行行好放过我吧。”
赵大娘哭丧着一张老脸,干裂的嘴角剧烈的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恐惧。
“李主任是公社卫生院的头儿,李欣悦又是首长跟前的红人,在四九城都有靠山。他们李家有权有势,手指缝里漏一点就能把我这破烂屋子碾成粉碎。我得罪不起他们李家啊,我要是去揭发,我在岛上还怎么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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