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间被他吼得眨了眨眼。
那些关于分身、剧本、算计的话，似乎根本没有在他那颗小脑袋里留下一丝痕迹。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越过了杨间狰狞的面孔，落在了对方眉心那道自然裂开的竖瞳神纹上。
他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摸了摸自己额头那颗硬邦邦的槟榔。
漆黑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惊恐，没有绝望，反而缓缓溢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艳羡。
“你……你是长大之后的我吗？”
小杨间喉咙动了动，小碎步凑得更近了些。
“未来的我……额头上居然能长出这么威风的真眼睛？！”
“等等等等！那我以后是不是变得天下第一厉害？是不是真的能施展万丈法相？”
“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人天天排着队崇拜我？”
“还有还有！”
小杨间激动得双脚在原地直跳，小手扯住大杨间破碎的风衣死命摇晃。
“我成神了没有？！这个世界……最后被我拯救了吗？！”
杨间喉咙里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着那双干净透亮、写满了崇拜与憧憬的眸子。
原本满腔的屈辱、恶心与悲愤，在撞上这片不染尘埃的光芒时，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化作一片剧烈的酸楚。
成年杨间抬起血淋淋的胳膊捂住脸，狼狈地扭过头去，泣不成声地啐骂。
“草……”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草……”
身侧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小杨间绕到了他的正前方，单手把纸皮长枪拔了出来扛在肩上。
他歪着头，抬手拍了拍成年杨间宽阔却佝偻的肩头，像个小大人一样咧开嘴，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可是你看啊，现在的你，不是真的有千万人崇拜了吗？”
“现在的你，不是真的成了他们嘴里的神明了吗？”
“现在的你，不是真的拼了命把世界护到了天亮吗？”
小杨间收回手，单手掐着腰，骄傲地仰起小脸。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
小杨间抬起肉乎乎的大拇指，指着自己额头的槟榔，又指了指成年杨间眉心的竖瞳，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现在的你，是真的有一只威风凛凛的真天眼了，不是吗？”
成年杨间彻底僵在原地。
胸腔中翻江倒海的死寂与怨毒，在这句毫无心机的反问面前，被寸寸瓦解。
他浑身剧烈颤抖，死死抿着破烂的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是……是的……都有了……全都有了。”
“那不就成了嘛！”
小杨间后退了两步，笑得蹦跶了一下。
“这不是我们从小坐在院子台阶上，做梦都想干成的事吗？”
“这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和自己约好的愿望吗？”
“这些事情，现在的你全部都做到了呀！”
“既然想干的事都干成了，你管那是谁写的话本呢？”
成年杨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发颤。
“可……可那是假的……是别人把我们当猴耍……”
“呼——”
纸壳枪尖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风声，笔直停在成年杨间的鼻尖前三寸。
小杨间收敛了嬉笑，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竟透出一抹真正横推万古的从容。
“但你明知道那是别人摆布的陷阱，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你还是提着刀冲进去了，不是吗？”
“你没有退，你把他们全都护在身后了。”
“你比书里写的所有神仙都要了不起。”
小杨间挺起胸膛，收回长枪，极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自己。
“本真君……平生最佩服的，就是现在的你。”
“所以，往后……”
“也请你坚定自己的心，替当年那个坐在台阶上的我，替喊着拯救世界的我们，堂堂正正的走下去。”
“好嘛？”
小杨间收起长枪，跨前一步，对着颓废的大杨间，递出了那个握得紧紧的、脏兮兮的小小拳头。
成年杨间浑身骨骼在这一刻剧烈颤抖。
七十二年的枷锁轰然粉碎。
他缓缓抬起手臂，颤抖着，同样握紧了拳头。
一大一小两只拳头，在玉虚宫崩塌的虚空中央，重重撞在了一起。
“好。”
玉虚宫崩塌的废墟中。
小杨间灿烂地笑了起来，身躯再次碎成漫天赤红的细碎光点，随着罡风缓缓散开。
成年杨间仰起头，看着那些曾经照亮他整个人生的光斑消失在天穹尽头。
他眼底的死寂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近乎焚尽万物的坚毅。
“锵——”
一声尖锐的裂帛之音撕破苍穹。
一柄赤红如血的长枪凭空自虚无中凝实，枪尾重重顿在残破的白玉砖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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