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望着他一溜烟远去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
他自己也没料到，今日竟会扯出这许多话来。
郭芙怔怔望着林子那头，伸手轻轻扯了扯沈青舟的衣袖：
“沈大哥，老顽童…… 真像你说的这般不堪？我瞧着他，原是个挺好玩的人。”
沈青舟回过神来，摇一摇头，
“也分是谁来看。老顽童这种人，做敌手还可以，做朋友便差了，若是做同门，那更是提都不必提。”
“做敌人，他多半不会存心谋你性命。做朋友，哪日你遭了横祸，他多半只顾自个寻乐耍子，也没那功夫替你报仇。”
郭芙点一点头，这一回心里约莫懂了几分。
“沈大哥，你今日同他说了这许多，可不似平日里的模样。”
沈青舟怅然一笑：
“我也觉着古怪。换作从前，这等人是好是歹，与我有半文钱干系？多看一眼都嫌费事，哪里肯白费口舌。
“想来，大约是替王重阳不值。辛辛苦苦教出这么个师弟，全真教几番遇上大灾大难，全靠几个老道硬撑周转，他这个师叔，几时伸过一把手？”
“若是我有这么一位师叔，我倒宁可没有。”
郭芙心里存着疑惑，
“那若是我爹爹呢，爹爹与他义结金兰，真到要紧关头，老顽童会不会伸手相帮？”
“也是一样。你想想洪七公当年遭欧阳锋暗算重伤，他周伯通还不是四处游荡嬉耍，何曾上前照拂？若非你娘心思机敏，筹谋周全，那一回洪七公能不能活下来，全凭欧阳锋一念之心。”
“老顽童这样的人，天生一个玩字，谁拿准了这个字，谁就能牵着他走。任你是谁，都不例外。”
“在你我眼中，他是无忧无虑的老顽童，天真快活。可站在全真教师门这一头再看，又是另一副模样。”
“好像是这么回事。”郭芙默默点头。
沈青舟笑道：
“郭芙，你自己掂量掂量，身边相伴的人，你是情愿要像你爹爹这般，有担当、扛得住风浪的，还是像老顽童一样，只图自己逍遥疯玩的？”
郭芙想了一想，正色道：“我盼着身边的人，是沈大哥你这样的。”
沈青舟一噎，一时没接上话。
“好你个郭芙，什么时候也学会调侃别人了？”
郭芙一双眸子定定望着他，半点玩笑的神气也没，“我可不是打趣，句句都是真心话。”
“那这几日晚上我想跟你睡一个屋子，你怎的不肯应？”
郭芙脸上一红，忙低了头，目光落在脚尖上，
“沈大哥，不行的，总也要先跟娘说了才行。”
沈青舟哈哈一笑，本就是随口一说。
若她真跟黄蓉说了，真不知那位黄帮主会是什么表情。
算下来，两人之间也没做什么出格的，无非是搂搂抱抱，连嘴唇都不曾碰过。
可在郭芙心里，这般亲近，已然是私定终身的意思了。
见他面带坏笑，郭芙有些吃不住，生怕他再说些什么羞人的话出来，忙寻话岔开:
“沈大哥，这么说来，你是十分厌弃老顽童了？”
沈青舟瞧她一眼，似笑非笑，这一眼，似是把郭芙整个人看穿，嘴上说道：
“你说的不差，我对他实在没什么好感。”
上一世读书时，沈青舟便是如此心思。
老顽童这人物，瞧着固然讨喜，可也要看立身的处境。
若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任凭他如何嬉闹疯癫，原也没什么。
可周伯通不是孤家寡人，他有同门，有至交。
哪怕江湖上人人都称他老顽童，可在老顽童三个字的前面，还要再加上一句：
天下武学正宗，全真教的掌教师叔，五绝之首，中神通王重阳的师弟。
这身份，这辈分，他一辈子也推脱不去。
心念至此，沈青舟慢慢对郭芙说道：
“担什么身份，便要做什么事，扛什么责任。”
“你是郭靖的女儿，可以笨，可以平庸，唯独大节上头，半分不能亏。”
“我是家师首徒，可以坏，可以是非不分，护持师门这担子，一丝也不能丢。老顽童，原也是这个道理。”
“人活一世，连身边最亲的人都护不住，那也没必要活了。”
郭芙在心里细细咂摸这番言语，似懂非懂，摸着一点边，却又没能全然通透。
反正，沈大哥的话，肯定是有道理的。
听不懂没关系，先好好记下。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便会。或许这次英雄大会，你就能明白。”
沈青舟摇摇头，看了眼日头，
“好了，咱们走吧，争取太阳落山之前，赶到襄阳。这次襄阳大会，我是愈发盼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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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尚未沉落西山，小红马四蹄翻飞，载着二人，终是到了襄阳城下。
远远望去，襄阳城墙高高耸立，青砖垒得厚实，连绵不见头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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