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人走到花厅门口,萧衍也不再多言,径直走了。
胡志远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衣襟理了理,又拿袖子按了按额角,这才往花厅里面走。
一进门,就见嘉仪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
两侧的丫鬟见姑爷来了,也都默契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掩上。
见屋子里没有旁人,胡志远也放松了几分,上前对着嘉仪温声道:“嘉儿,之前都是我娘和我嫂子的过失,我已经好好同她们说过了,以后必然是敬重你的。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这厢给你赔不是了。”
他说着,就对着嘉仪一揖。
此时嘉仪也定定看着他:“都是别人的错,你就没有错么?”
胡志远面色一滞,又忍气吞声道:“你说得是,我也有错,不该这样纵着家里人。”
看着他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嘉仪没有说话。
见嘉仪迟迟没有反应,胡志远一咬牙,竟掀袍跪下:“嘉仪,我们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
胡志远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他娘这些年拉扯他们兄弟不容易,说大嫂是个粗人说话没分寸,说他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说他日后一定改。
嘉仪有些晃神,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她又听见胡志远道:“如今你父亲很是不高兴我们争吵的事情,你难不成真的要看着我受你家苛责吗?”
这时嘉仪才猛然意识到——胡志远跪的不是她,是卿家的权势。
她看着面前这张满是隐忍的脸,突然心中很是悲凉。
若是有一天卿家权势不在,他是否会向自己百倍偿还今日所受的屈辱?
想到这里,嘉仪站了起来:“你先回去罢,容我好好想想。”
胡志远却有些不依不饶:“你若是今日不跟我回去,你叫旁人怎么想?嘉仪,你不能这样自私,不能只顾着自己。
我是你的丈夫,你应该多替我想想……”
而此时门口的夏荷也在向她使眼色——是了,父亲说,如果胡志远来赔罪接她,她就要跟着胡志远回去,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不能仗着人家低头就一个劲地拿乔。
嘉仪低下头,心里莫名空荡荡的——她知道,娘家替她做主的次数有限,她不能回回吵架都往娘家跑,这日子终究还是要自己过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跟你回去。”
听到这话,胡志远面上欣喜,连忙起来:“好嘉儿,我就知道你是最明事理的。
走,咱们去向岳父岳母告辞。”
说罢,他攥住嘉仪的胳膊就向外走。
嘉仪跟着他沉默地出了屋子,一路往正院去,春杏和夏荷跟在身后,皆微微叹气。
而嘉仪走了没两个月,府里又出了一件大事——
初夏时节,风雨也多了起来,气候忽冷忽热,白日里还日头好,到了傍晚便是一场冷雨。
七姑娘本就生来孱弱,被这天气一折腾,突然就高热不止,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府里请了好几个太医来,开了几副药灌下去,烧却怎么也退不下来。
赵夫人亲自守了好几天,可终究没有留住这个生来就孱弱的孩子。
卿府的七姑娘,夭折了。
噩耗传来,李姨娘肝肠寸断,哭得几次昏厥了过去——她的孩子那样小,走路还走得不稳呢,前几日她还扶着墙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娘”,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呢?
待她再次醒来时,床边已经坐了匆忙赶回来的嘉仪。
母女俩皆是抱头痛哭,李容娘攥着嘉仪的手,哭得喉咙都哑了,一遍一遍地说:“她才那么小……她才那么小啊……”
嘉仪也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把脸埋在母亲肩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在丫鬟们的劝解下,两人好容易止住了哭,李容娘哽咽道:“都怪我,怀着七丫头的时候,我就总爱生气发火,这才影响了孩子。呜呜呜,要不是我……”
嘉仪此时心里也难受,这是她的亲妹妹,她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天天瞧着的。
小丫头很粘她,每次看见她,都要伸着两只小手叫她抱,如今噩耗来得太突然,她只觉得如遭雷击。
但是如今姨娘正在悲痛之中,她无论如何也要打起精神来,只得道:“姨娘,你现在到底也要保重身子才是。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办呢?”
闻言,李容娘神色一振,心中更是酸楚,她拉住嘉仪的手:“嘉仪,你一定要好好的——”
话没说完,就听见嘉仪吃痛般“嘶”了一声,有些仓皇地收回了左手。
李容娘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她强硬地拉过嘉仪的胳膊,掀开袖子一看,只见嘉仪手腕处一片青紫,淤痕发着暗沉的紫红色,边缘泛着黄,一看便是好几日前的旧伤。
这是她从小娇养大的女儿,从小到大是一点油皮都没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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