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捧着平板去找姜温的时候,姜温正坐在剪辑室吃盒饭。
听完汇报,姜温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小张一眼。
“已读?谁读的?”
“文件显示是前天到的,那会应该是小刘在负责,估计是有事耽搁了还没来得及往您这递。”
姜温脸色平静地把盒饭往桌上一搁,但没多说什么。
小张站在旁边,觉得姜导不说话比骂人还吓人。
“先放歌。”
小张赶紧点开邮件里的附件,把那首叫做《巴拉莱卡》的歌曲调了出来,按下了播放键。
音箱里最先传出的是一声低沉的弦乐,然后就见姜温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前奏是一段巴拉莱卡琴的独奏,弹的是那种有点年头的俄罗斯民谣调子,干涩,松弛,带着毛刺,像旧唱片转出来的动静。
然后是手风琴厚重的音色,一进一退之间透着一股子旧货市场里翻出来的陈旧感。
底下垫着一层缓慢推进的电子低音,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鼓点进来得很克制,踩镲细碎地响着,不仔细听几乎注意不到。
这时邢湛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嗓音不算清亮,甚至还有点钝,咬字带着颗粒感,唱歌的口气带着点讲故事的感觉。
“纷飞的大雪绕开了车队
轰鸣声敲开门外的漆黑
家里便多了个摇晃的人
拖着那才摔断的腿....”
主歌部分,邢湛全程压着嗓音,每一句的尾音都往下沉,但沉到一半,又会往上挑一下。
姜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以前的OST,全都是从第一句开始就把情绪拉满,但这首歌虽然曲调很有记忆点,可偏偏唱的部分平淡得过分。
这让姜温感到些许诧异,但歌曲本身的感觉是对的,他准备再听听。
手风琴在主歌后半段拉得更开了,风箱的杂音跟着旋律一起放大。
弦乐从后面悄悄渗进来,小提琴拉了一条很细的长音,不抢戏,但把整个空间撑住了。
主歌第二段,邢湛把声音压得更加低沉。
“玻璃瓶床底下多了一堆,母亲的淤青却从没消退。”这两句几乎是用气声说完的,咬字很轻,“淤青”两个字甚至听不太清。
姜温见过很多处理家暴题材的歌,大多数会在这里加一段哭腔或者吼出来。
但这首歌却反其道而行,把歌声收得更小,像小孩躲在门后偷听大人吵架。
第二遍主歌之后,画风突然一转。
一段带着俄语词的段落插进来,手风琴和巴拉莱卡琴的节奏变得规整,甚至有点圆舞曲的意思。
邢湛的声音也变了,不再压着,反而撑出一种近乎炫耀的腔调。
“Отлично,诺曼底亚麻衬衫才优雅。Отлично,羊绒的全麻衬更配雪茄。”
姜温没听懂俄语,但“Отлично”这个词来回重复,配上突然精致起来的编曲,像换了一个世界。
贝斯在底下走得稳,鼓点干净利落,和前面那段完全是两首歌。
邢湛唱“宝石袖扣搭配鹅绒胸花”的时候,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之前压着的力道一层一层往上加, 邢湛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像什么东西从嗓子深处被硬拽出来。
“我突然间豁然开朗
我顶住推搡的恐慌
我按住迎面的耳光
我学起来有模有样
我亢奋地举起手掌
我抢走了他的棍棒
我用尽了一生赞美
他教导有方....”
姜温往后靠了靠,他大概听明白了。
前面那段优雅体面的圆舞曲,和后面这段拳头棍棒的逻辑,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电影里主角的父亲在外面穿得人模狗样,回家关上门就是另一副样子。
这首歌没解释,也没评判,就是把两面摆在一起让你自己看。
最后四个字唱完之后,所有乐器在同一拍上停止。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只有手风琴的余音还在空气里拖着,然后彻底安静。
姜温坐着没动。
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得很紧。
小张在旁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偷偷瞄了一眼姜温的脸色,然后默默往后挪了半步,一只脚转向门口。
这歌她觉得挺好的呀,氛围跟她看过的那版粗剪也对得上,怎么姜导这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完了完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旋律太怪了?歌词太直白了?还是说这个风格姜导压根就不想要?
她已经开始在心里撤退的打草稿了:“姜导,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剪辑那边好像说有事找我,要不我先.....”
“就这首了!”
小张还在胡思乱想,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啊?哦哦....好的!”
“去跟青禾把合同签了,顺便跟其他公司打个招呼,单子撤了,不用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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