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见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靠得住。”
“也许这个观点太过于绝对,但毫无疑问,轻尘子将世间虚伪的温柔面具以一种有力量的真实感无情撕下,露出来的就是更为无情的人心险恶。”
“所以要想生存下来,就必须要时刻防范人心,不要轻易地去相信别人,而这第一步就是不要太过于善良。”
“不要看见路边的乞丐便毫无防备地走上前去嘘寒问暖,说不定下一刻他就会化身游走于黑暗与鲜血中的杀手,手起刀落取了你的性命。”
“也不要看见被围杀的老弱妇孺便义不容辞地上前施以援手,说不定这一刻你帮助他们赶走敌人,下一刻他们便会辱你名声讹你钱财。”
沈如雨向来不喜欢听教,所以在鹤老说话间沈如雨便离开溪畔与二十名随从一同准备着晚上在林间过夜所需要的帐篷以及晚餐。
于是溪畔便只剩下准备大论生存之道的一老一少。
认真听完鹤老的话语,燕宁抬起头恭敬地问道:“鹤老,每时每刻都要防范人心的话,不会感觉累吗?”
“累一点总比不明不白地被取了性命要好。”
“我还是相信人心善良,像爹娘像师傅像仲婶像初月妹妹像阿生,他们都很善良,我不需要去时刻防范他们。”
“可你现在要去的是京都,一个代表着天地意志的地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京都的人自然很无情。”
燕宁歪起头想着大黄书中的记载,在第二十七卷《围溪论述》中燕宁背过这句话。
道家大人物耳清子所说的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可燕宁觉得这句话所要表达的本意并非是鹤老所言之意,于是辩道:“鹤老,我记得耳清子前辈还说过一句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耳清子前辈希望君主效法天地轻贱万物的做法,能够无视万民,这里的轻贱无视并不是践踏或蹂躏的意思,应当是无为。”
“君主无为,zé • mín 自由,人心无为,则无险恶,那么代表天地意志的京都人想必也没有那么险恶。”
鹤老将右掌放入微凉的溪水中,象征着岁月与睿智的皱纹如掌探溪中时漾起的涟漪,舒展间反诘道:“无为,谁能做到?”
六个字的反诘让燕宁顿时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再辩。
无为两个字,好像真的没人能够做到。
无为便意味着放弃,放弃美人在怀,放弃江山在手,放弃权势,放弃钱财,放弃世间诱人的一切,谁能做到?
答案自然是无。
想那道家的大人物耳清子能否做到?
那么人心自然也不可能无为,险恶依然在。
燕宁忘了这个世界那个世界都极为看重的两个字,谓之现实。
耳清子所提出的无为不过是一种希望,是一种理想中的生活,正如《围溪论述》中墨家巨子所希望的兼爱。
远方天际不断传来沉闷的雷声,夜空中的云层堆积愈厚,直至将明月彻底掩藏于其后。
春风渐起渐狂,几滴雨从夜空落到手背,一老一少草率地结束了关于生存之道的论辩,笑意绽露间燕宁微扶鹤老一道走向破观。
草率,或许也不失为一种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