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高娇快步踏入书房。她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看了一眼书房里散落在地的简报和萧羽峰铁青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
萧羽峰开口:“云子被我夫人放走了。”
高娇脸色一变,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少帅!你有没有告诉你夫人,你妹妹的死因是云子害的。”
萧羽峰说:“有。”
高娇说:“若是这样,我恐怕也要跟着暴露。我不知道你夫人有没有和她说起你妹妹的事,如果说了,她肯定会认为她的暴露是因为我把情报告诉了你。云子知道我的存在,她知道我是高桥文子。如果她把这件事传回关东军,板垣就会知道我出了什么问题。我在关东军内部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到时候我在北平就待不下去了。”
萧羽峰压下心绪:“先不必慌。云子跑不远,我务必将她抓回来。马上安排人手追捕。”
高娇神色凝重:“眼下也只能如此。少帅,你这次太过心急。原本我们可以利用云子传递假情报,而非把局面推到这般地步。倘若云子顺利离开河北,进入关外关东军的控制地界,到时候我们便再无办法。她只要进了关东军的地盘,就等于鱼入大海,你再也抓不到她。”
萧羽峰不再多言,当即着手整编骑队,分派多路骑手出城追捕。
夜色之下,云子策马奔出一段路程。她心里十分清楚,萧羽峰必然会派出大批人马沿路搜捕。寻常逃亡之人,都会拼命往关外狂奔,可她偏不。她深谙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策马跑出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条岔路口勒住了缰绳。她没有往北去,而是调转马头朝南。南边是北平城的方向。她绕了一段路,在一处僻静的村落附近下了马。村口有一间废弃的场院,场院旁边有一口枯井。她把马牵到枯井旁边,解下鞍辔,在馬臀上拍了一掌。马儿嘶鸣一声,朝着西边的田野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钻进那间场院,在墙角找到了几件被人丢弃的旧衣裳。她迅速换掉身上的衣衫,把头发重新绾过,改了装束。她把包袱里的银两分出一半缝进衣襟夹层,另一半放在一只旧布袋里,挎在肩上。她不再刻意躲藏潜行,坦然混进往来赶路的行人之中。
天亮之后,她走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官道。路上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妇人。她走在这些人中间,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个赶早路的普通人。没过多久,一队追捕的骑兵沿街疾驰而过,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云子侧身让到路边,低下头,把包袱换到另一只肩上。那队骑兵从她身侧经过,领头的士兵目光扫过人群,只匆匆打量一眼,完全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普通打扮的路人,正是他们全力搜捕的云子。一队人马就这么从她眼皮底下匆匆掠过,继续向着关外方向追去。
云子站在那里,看着那队骑兵的背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后面。她慢慢松开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转身继续朝南走去。她没有回头。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条河边停下来歇脚。河岸上长着一排枯黄的芦苇,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碎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干饼很硬,嚼起来有些费劲,可她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她想起婉柔把包袱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包袱带上停了一瞬。她想起婉柔说“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的时候,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想起婉柔蹲在牢房里解她手腕上绳子的时候,指甲掐翻了也没吭声。她坐在河边,把那块干饼吃完,然后站起来,继续朝南走去。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回走了。婉柔把那条路堵死了——婉柔让她走,她就得走。她走的是那条婉柔替她选的路。
九月十四日,奉天。
庭院里日光温软,叶婉清正蹲在廊下,指尖捻着一点细碎的干粮,逗弄脚边的招财与进宝。两只小猫围着她的裤脚打转,尾巴轻轻扫过青砖,时不时仰起脑袋,发出细细软软的喵呜声。
林倩立在一旁,目光遥遥望向院门方向,心底悬着一块大石。她已经在叶府住了几天了,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不安。奉天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伪满当局加紧了对关内往来书信、行人的查验,街上贴满了新的告示,说关内来信一律要经审查才能递送。她在叶府这些天,没有收到一封来自北平的信。金海燕托人打听过,说信件在关卡被扣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谁也不知道。
“七小姐。”林倩轻声开口,“也不知道婉柔现下究竟怎么样了,有没有动身回来。”
叶婉清抬手轻轻抚了抚进宝的脑袋,眉头微蹙,却还是尽量稳住语气宽慰她:“我觉得六姐若是寻不到你,应当会直接动身返回奉天的,不会一直滞留在那边。”
林倩轻轻摇头,心头不安越来越重:“我心里总隐隐觉得,怕是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奉天这几天查得越来越严,连信件都递不进来了。如果婉柔在路上,她会不会也被卡在哪个关卡上?”
“别多想,不会有事的。”叶婉清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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