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聊城上高速，一路向东。
车窗外，鲁西平原的景色徐徐展开。正月二十几的天气，还带着几分冬末的料峭，车窗凉丝丝的。
田里的麦苗刚返青，嫩绿嫩绿的，贴着地皮铺展开，像一块刚洗过的旧毯子。
路边的大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停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
远处的沟渠里还积着薄冰，太阳一照，泛着细碎的银光。
偶有几只灰喜鹊从枯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掠过天空，又落在远处的坟地边上，那里有几棵老槐树，黑黢黢的枝干在初春的风里轻轻摇晃。
田野里零星有农人在翻地，穿着厚棉袄，戴着棉帽子，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冻土。
陈秀芳看着窗外，说：“这地都要化冻了，眼瞅着就该春耕了。”
沈临风点点头：“是啊，过了二月二，龙抬头，就该忙起来了。”
“你说这一年一年的过的多快，觉得还是在年前呢，天天我妈唠叨着过年过年的，这年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二娟感慨起来。
“可不是。”陈秀芳也有同感，“你说我这一晃都退休好几年了，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呢，一天也没干啥就过去了。”
“所以，古人早就说了，”沈临风清了清嗓子，故意拿腔拿调，“‘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老夫子站在河边，看着那水哗哗地流，就感叹时间过得快。咱们现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儿往后退，跟那流水也差不多。”
陈秀芳白了他后背一眼，又莫名地想起了林婉：“就你学问大，啥时候都能拽两句。”
“这不是学问大，这是生活感悟。”沈临风笑着摇头，“你想想，咱们年轻那会儿，总觉得日子慢，盼着过年，盼着发工资，盼着孩子长大。现在呢？一年一年跟翻书似的，‘哗啦’一下就过去了。”
二娟在后面点头：“是啊，我小时候盼着过年，能穿新衣服，能吃糖，能放鞭炮。现在过年都没啥感觉了，就是吃顿饭，看个春晚，初六就开始开店。”
“可不是嘛，”陈秀芳叹了口气，“以前过年，从腊月初八就开始忙活，熬腊八粥，腌腊肉，蒸馒头，炸丸子，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呢？超市里啥都有，买现成的，省事是省事了，可总觉得少了点啥。”
“少了点年味。”沈临风接话。
“对，就是年味。”陈秀芳说，“你说这年味咋就越来越淡了呢？”
沈临风想了想，说：“以前物质匮乏，过年才能吃顿好的，穿件新的，所以盼着。现在天天跟过年似的，想吃什么买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过年也就没啥稀罕的了。”
“话是这么说，”陈秀芳还是觉得遗憾，“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二娟在后面忽然说：“我小时候最盼着过年，还有一件事。”
“啥事？”
“我奶奶每年三十晚上包饺子都包一个硬币饺子，谁吃到谁这一年就有福气。我每次都故意多吃，就想吃到那个硬币。”二娟笑着说，“有一年我吃撑了，硬币还没吃到，急得直哭。后来我奶奶偷偷告诉我，她把钱塞我碗里了，让我别声张。”
陈秀芳听得笑了：“你奶奶真疼你。”
“是啊，”二娟声音有点低，“我奶奶走了快三十年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临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二娟一眼，说：“二娟，你说你奶奶要是知道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肯定高兴。”
二娟“嗯”了一声，擦了擦眼角：“她就是走得早，没享上福。”
陈秀芳回头拍了拍她的手：“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走的时候，你奶奶疼你，你记着她的好，好好过日子，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二娟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
平原上开始出现低矮的丘陵，路边的树也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栋红瓦白墙的小房子，藏在绿树丛中。
陈秀芳看着窗外，忽然说：“临风，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像妈那样，天天唠叨着过年？”
沈临风笑了：“那不一定。妈那是盼着团圆，咱们要是儿女都在身边，天天跟过年似的，还唠叨啥。”
“那可不一定，”陈秀芳摇头，“你看我妈，她在乎的人都在身边，她还是唠叨。人老了，就那样，没事找事说。”
“那是她心里高兴。”沈临风说，“你想想，你妈唠叨的时候，是不是脸上带着笑？”
陈秀芳想了想，还真是。
“还真是。”陈秀芳笑了，“人老了，就图个热闹。”
“所以啊，”二娟说，“咱们趁现在还能走动，多出去转转，看看风景，尝尝美食，别等老了走不动了再后悔。”
“说得对。”沈临风点头，“这次出来，我就觉得挺好。天天在家里待着，不是看电视就是看手机，闷得慌。出来走走，心情都好了。”
二娟在后面也笑了：“就是啊，眼看一辈子都要到头了，多出来走走，见见世面也是好的，这回车买了你们可以全国各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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