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道微微颔首,跟着唐松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唐松还是忍不住,压着声音,凑过来小声问:
“道君……冰室里……有结论了吗?”
张正道目光看着前方的廊道,脚步平稳。
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只是淡淡道:
“唐掌门会处理的。”
一句话,不轻不重。
唐松却瞬间懂了。
不该问的别问。
他赶紧闭了嘴,不敢再多说。
只是心里,却更加沉甸甸的。
听这话里的意思……
事情,比想象的还复杂?
廊道里的光线,明明暗暗。
张正道的青色身影,走在前面,被光影拉得很长。
看着,竟有种看不透的深邃。
唐松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更轻了。
而冰室里。
唐妙兴还站在三张石台之间。
三具遗体,已经重新覆上了鲛绡薄膜。
朦朦胧胧的三个人形,安安静静地躺着。
像是睡着了。
唐妙兴站在中间,玄色的身影,在幽蓝的珠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目光扫过三位师弟。
二师弟,五师弟,七师弟。
三个月前,还好好的。
一起喝酒,一起议事,一起吵嘴。
现在,就这么躺着。
连怎么死的,都要旁人来告诉自己。
唐妙兴攥紧了拳头。
指节都泛了白。
不管是谁。
不管藏得多深。
敢在唐门动土。
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
……
一旁,张正道行走在石阶之上,青色道袍下摆随着迈步轻轻晃动。
步伐自始至终保持着恒定的节奏,不快一分,亦不慢半寸,如同行云渡山,流水穿谷。
没有半分起落起伏。
方才在冰室之内,他目光游移,细致勘察四壁寒石、铜脉机关、石台排布。
每一处细微构造皆纳入眼底,可自踏出冰室玄门之后,那份对外界环境主动探查的兴致便悄然敛去。
他不再侧首观察岩壁的凿刻纹路,不再分辨空气里流转的地脉寒气,一双眸子只是平静落向前方盘旋向上的石阶。
心神似是已经从三具遗体的查验之中抽离,归于一片淡然静定。
他面上不见半分疲惫之色,纵使方才在冰窟之中长久直面逝者,心神耗费不少。
可道人的身躯依旧挺拔如青松,不见丝毫佝偻倦怠,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验尸,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观物。
唐妙兴走在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一身玄色掌门长袍,料子厚重,绣着暗紫色的唐门毒藤纹样。
往日里闲谈论道之时,他谈吐从容,笑意藏于眉眼,可此刻自冰室出来之后,沉默便如同薄雾一般笼罩在他周身。
方才在冰窟之中亲眼见证三位师弟的遗体,听完张正道道出那三种匪夷所思的死因。
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千头万绪缠绕心底,无数疑问如同丛生的荆棘,盘根错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处梳理。
他偶尔侧眸,余光打量身侧的张正道,见这年轻道君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冰室之中那桩震动整个唐门的惨案,并未在他心底掀起波澜,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探究。
行至石阶中段,周遭的寒气已经淡了大半,林间山风穿过崖壁缝隙,发出沙沙轻响。
唐妙兴终于停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张正道身上,声音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道君,冰室里的事,你怎么看?”
他本以为,张正道会细细拆解其中疑点,或是道出幕后之人潜藏的蛛丝马迹,或是剖析三位长老身死背后暗藏的诡秘手段。
谁知张正道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掠过前方曲折石阶,语气不起波澜,简简单单吐出一句:“该说的都说了。”
寥寥六字,没有多余阐释,不添半分推测。
唐妙兴闻言,不再继续追问。
可他心底已然笃定了一件事: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龙虎山道君,心中窥见的隐秘,远远比方才口述出来的结论要深邃繁复得多。
他所说的仅仅是浮于表面的真相,冰层之下,尚有更多难以言说的暗涌,藏在张正道沉静如水的心底,只是时机未到,不愿尽数吐露。
唐妙兴心底暗自沉吟,不再开口打扰,二人继续沿着石阶向上缓步前行,山道之间,唯有两人脚步落在岩石之上的轻响,在空旷的山腹通道之中轻轻回荡。
一路向上,转过一道弧形的岩壁弯道,石阶的尽头便是一方开阔的青石平台。
这平台依山体开凿而成,背靠嶙峋崖壁,前方临着幽深山谷,平台边缘立着几株常年苍翠的古松,虬枝斜斜横伸,松针在山风里簌簌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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