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只有一张简易的检查床,床上正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他正闭着眼输液,胳膊上扎着针,旁边站着一名护士在调整滴速。
但此人并不是傅池砚。
整个隔间并没有傅池砚的半分影子。
苏瑶微微一怔,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自嘲。
原来是她太紧张了,先入为主,疑神疑鬼。
方才那声闷哼,或许只是这个病人疼得忍不住发出来的。
是她心里惦记傅池砚,把声音安在了他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将布帘重新拉好,恢复成原先严实的样子,转过身,脸上带上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医生,抱歉打扰了。我看清了,知道是哪一类消毒制剂,回去会多留意。”
她重新回到桌边,又跟医生简单确认了两条康复注意事项,认真记在心里,诚恳地道谢。
“麻烦您费心交代这么多,我都记牢了,后续有情况再来向您请教。”
“没事,好好照料病人。” 医生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记录。
苏瑶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站在走廊里,微凉的空气扑在脸上,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悬着的心落了地,可不知为何,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并没有完全消散。
她摇了摇头,压下纷乱的思绪,抬脚朝着楼下大厅走去,去找苏敬之和何静仪。
苏瑶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走远,直到最后那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
医生办公室里方才凝滞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白色布帘之后,检查床旁那名一直扮演输液病人的士兵飞快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
小心翼翼侧身挪开靠墙立着的老式铁皮衣柜的柜门。
衣柜看着窄小,却也能勉强容得下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傅池砚慢慢从衣柜里挪出来。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他整个人看起来已经脱了形。
往日里挺拔硬朗,脊背如山的人,眼下下颌线绷得锋利,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唇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深紫。
肩头微微往下沉,再也没有往日那种沉稳慑人的强大气场。
神经性毒素在他体内持续作祟,如今他一天之中,头脑清醒的时间加起来都不足两个小时。
其余大半时候,意识都像是沉在浑浊的深水里面。
记忆碎片翻涌、割裂,头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一下下扎进颅腔。
随时都有失控、失忆、彻底认不清人的风险。
方才是随行的士兵护送他来神经科找医生复诊,不敢声张。
他本来坐在隔间的椅子上,正听医生说明毒素侵入神经的进展,门外忽然传来苏瑶叩门的声响。
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时,好在残存的理智牢牢抓着他。
那一刻他心头巨震。
苏瑶怎么会来青海?
她不是在京市,守着两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们吗?
惊念一闪而过,强烈的慌乱压过了翻涌的痛感。
他绝对不能让苏瑶看见他这副模样。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神志摇摇欲坠,随时会垮掉的样子,更不愿叫她担惊受怕。
他急忙压低声音,飞快吩咐身边的士兵躺到检查床上,假扮成输液的病患。
自己则忍着钻心的头疼,蜷进了这个柜子里,屏住气息,一动不敢动。
方才隔着一层布帘,他清清楚楚听见她和医生交谈。
听见她找借口掀开帘子查看。
也听见她发觉里面只是陌生病人之后,低声道歉,转身离开。
直到确认她走远,紧绷的那根弦骤然一松,压抑许久的剧痛瞬间席卷上来。
“唔……”
傅池砚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晃,抬手死死按住两侧太阳穴,指节用力到泛白。
尖锐的痛感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眼前光影重叠,耳边嗡鸣不止,方才还勉强维持住的清醒,正在飞快溃散。
他眼底的焦距一点点散开,原本沉静漆黑的眸子蒙上一层混沌。
呼吸粗重急促,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首长,首长您撑住!”
一旁的士兵脸色大变,慌忙上前一步伸手扶稳他摇摇欲坠的胳膊,声音里满是焦灼。
“医生,不好了,首长他又要扛不住了!”
医生见状不敢耽搁,迅速从医药托盘里抽取出一支镇定剂,麻利地掰开安瓿瓶,吸进针管。
他一手扶住傅池砚的肩头稳住他,另一手找准位置,迅速将药剂缓缓推入。
药液顺着血管慢慢流进身体里。
傅池砚浑身绷紧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弛下来,眼底翻涌的狂乱混沌慢慢褪去。
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力道顺着士兵的手臂往下卸,意识渐渐被药力裹挟,沉进昏沉之中。
士兵托着他的身子,心口悬得老高,低声问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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